电文很短
冈村寧次的手却抖得厉害,那张薄薄的纸在他的手里仿佛有千斤之重
译电员还在逐字逐句地念著,声音里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冈村寧次已经听不清了,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了那一行行刚刚被翻译出来的汉字上
他期望看到的是大军已动,即刻渡江,南北夹击,共復旧都之类的字眼
然而,电报上的內容,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地捅进了他的心臟,然后用力的搅动
“关於北平事,贵军之提议,我方断难从命”
“党国军队,乃卫国之师,断无与屠我同胞之敌寇合作之理,贵军手握我百万民眾,形同绑匪,与禽兽何异?我方羞与为伍”
“再者,我军正於长江以南与日寇主力血战,战事胶著,绝无余力北上,即便有此能力,亦只会將炮口对准侵略者,直至將尔等彻底逐出华夏,断无解救尔等之可能”
“言尽於此,望贵官好自为之”
落款:军事委员会,何
“嗡——”
冈村寧次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
他整个人都定在了那里,维持著看电报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流动
地下掩蔽部里死一般的安静,只剩下电台设备发出的轻微电流声,和眾人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高桥坦站在一旁,看著冈村寧次那僵硬的背影,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小心翼翼地探过头,当他的视线触及电文上的內容时,他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这这不可能!”高桥坦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这声尖叫,如同一个开关,瞬间激活了石化的冈村寧次
“八嘎呀路!”
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从冈村寧次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他猛地將手里的电报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在地上,然后像是疯了一样一脚將面前的桌子踹翻
“哗啦——”
地图、文件、茶杯、电话,散落一地,一片狼藉
“骗子!一群无耻的骗子!”
冈村寧次双目赤红,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青筋像蚯蚓一样在额头和脖子上暴起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这么耍我!”
他想不通!
他完全想不通!
为什么?
前几天的电报里,山城方面虽然措辞模糊,但那种急於合作、想要摘桃子的意图,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
双方你来我往,已经就合作的条件和后续的利益分配,达成了初步的默契
他冈村寧次,甚至已经將自己定位成了党国光復北平的友军,一个忍辱负重的功臣!
可现在,这封电报是什么意思?
义正言辞的拒绝?
把自己骂成了禽兽?
这前后的態度转变,比翻书还快!
如果山城方面从一开始就和八路军一样,是铁了心要抗战到底,那他冈村寧次认栽
可问题是,他们明明已经勾搭上了,裤子都快脱了,现在却突然提起裤子不认人,还反过来骂他一句流氓?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大日本帝国华北方面军总司令官冈村寧次,竟然被一群他一向看不起的、腐朽无能的支那政客,当猴一样耍了!
这种被愚弄、被背叛的感觉,比城外李云龙那刺耳的广播,还要让他感到愤怒和屈辱
“给我接何应勤!立刻!马上!”
冈村寧次指著那部被他踹翻在地的电话,对著通信室主任咆哮
“我要亲自问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要问问他,他们党国的信誉是不是就值这么几个钱!”
他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猛兽,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咒骂著,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癲狂的状態
他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北平城是他最后的筹码,山城是他唯一的退路
现在,退路被堵死了
他不想死,更不想带著数万帝国勇士,毫无价值地死在这座孤城里
他必须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
只要对方一开始有过合作的想法,那就说明还有机会
或许是他们內部出了问题,或许是他们遇到了什么麻烦
只要自己能继续拖下去,等待时机,事情就还有转机!
通信兵手忙脚乱地扶起电话,重新接好线路,用最高级別的加密频道再次呼叫山城
漫长的等待,每一秒都像是在炙烤著冈村寧次的神经
终於,电台的指示灯再次闪烁起来
“司令官阁下,接通了!”通信员的声音带著一丝紧张
冈村寧次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一把抢过耳机戴在头上
“我是冈村寧次,让何应勤来听电话!”他对著话筒低吼
然而,耳机里传来的,却是一个冰冷而陌生的声音,说的还是生硬的中文
“何部长很忙,没有时间,军事委员会的命令已经下达,我方不会有任何更改”
“八嘎!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冈村寧次压抑著怒火:“之前的约定,难道都是放屁吗?
只要你们肯出兵,北平城唾手可得,光復旧都的功劳,你们不想要了吗?”
对方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请示,隨后一个更加冷酷的声音传来,这次是何应勤的
“冈村將军,道不同,不相为谋,与你合作,乃是党国之耻,民族之辱
我劝你还是早日向八路军投降,或许还能保全性命,至於北平,我们自己会拿回来,不劳你费心”
“你”
冈村寧次刚想再说什么,耳机里却传来了一阵嘟嘟嘟的忙音
对方,切断了连接
再一次尝试呼叫,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
希望,彻底断绝了
冈村寧次呆呆地站在那里,手里的耳机滑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那股支撑著他的癲狂怒火,也如同被一盆冰水浇下,瞬间熄灭,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绝望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被庄家无情地赶下了牌桌
城外的八路军在诛心
城里的守军在崩溃
唯一的盟友,却在背后捅了他最致命的一刀
天罗地网,无路可逃
“噗——”
冈村寧次只觉得喉头一甜,一股腥热的液体猛地涌了上来,他再也控制不住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身前的地图上,那片代表著北平的区域瞬间被染得血红
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开始天旋地转
“司令官阁下!”
在高桥坦等人惊骇的呼喊声中,冈村寧次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在他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他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城外那个粗鄙男人充满嘲讽的喊话声
“城里的日本兄弟们,別再给什么狗日的天皇卖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