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歇尔的心情很烦躁
自从那天和蒋不欢而散后，他就把自己关在大使馆里，哪儿也没去
华盛顿方面，迟迟没有给他明確的指示
罗斯总统只是回电，让他稍安勿躁，静观其变，並且告诉他，一位新的全权特使正在来山城的路上
这让马歇尔感到一丝不快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在前线打了败仗，即將被撤换的將军
而山城这几天的诡异气氛，更是让他感到不安
蒋那边，偃旗息鼓，之前那些叫囂著要保卫江南的报纸，也都安静了下来
但这种安静，反而更让他觉得，是在酝酿著一场更大的风暴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黄山官邸的电话，打了过来
电话是陈成亲自打的，语气异常的客气，甚至带著几分谦恭
“马歇尔將军，委员长身体好转，想邀请您，到官邸一敘，他有，关於整个远东战局的，最重大的情报，要与您当面分享”
“最重大的情报？”
马歇尔的眉头挑了挑
这个说辞，怎么听著这么耳熟？
上一次，蒋也是这么说的，结果，拿出来一份假情报，把自己和所有人都当成了傻子
这一次，又来？
他难道，还没吸取教训吗？
马歇尔本能地想要拒绝。他实在不想再看到蒋那张脸，不想再进行那种毫无意义的爭吵
但陈成的下一句话，让他改变了主意
“將军，委员长说了，这份情报，关係到我们共同的盟友，毛熊的根本利益
他认为，您作为同盟国在华战区的最高协调官，有必要，第一个知道”
毛熊？
马歇尔的心，咯噔一下。
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有事，而且是大事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好，我一个小时后到”
他倒要看看，蒋的葫芦里，到底又在卖什么药
黄山官邸，病房
气氛，与几天前，截然不同
校长虽然还靠在床头，但精神矍鑠，红光满面，仿佛刚刚打了一场大胜仗
他的旁边，坐著陈成和白崇禧，而戴老板则像一尊护法金刚，笔直地站在他的床后，脸上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傲然
马歇尔一走进病房，就感受到了这种诡异的，充满自信的气氛
他没有说话，只是拉过一张椅子，在校长的病床前坐下，静静地看著他
“马歇尔將军，欢迎你来”
校长率先开口，脸上带著一种胜利者般的，宽容的微笑
“我知道，前几天，我们之间，发生了一些不愉快”
他摆了摆手，一副不计前嫌的大度模样：“但是，那都是小事，在国家和民族的根本利益面前，任何个人的情绪，都微不足道”
马歇尔面无表情，心里却在冷笑
又来了，又开始说教了
“今天请你来，是想让你看一样东西”
校长给了戴老板一个眼神。
戴老板立刻，像献宝一样，將那个文件袋郑重地递到了马歇尔的面前
“將军，请看吧”
校长的语气里，充满了戏剧性的悬念：“看完之后，你就会明白，谁，才是我们真正的敌人，谁，才是真正值得你们信赖的盟友”
马歇尔的心，沉了下去
又是文件袋
又是这套故弄玄虚的把戏
他带著一种近乎厌恶的心情，接过了文件袋，抽出了里面的东西
当八路与莫斯科密约、南北分治这些字眼，映入他眼帘的时候，他的心臟还是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
他快速地翻阅著，越看，心越往下沉
这份情报，做得太逼真了
有纲领，有细节，有时间，有地点，甚至，还有那张看起来铁证如山的照片
如果他不是事先，对王浩的手段，有了深刻的认识，如果他不是对校长的为人，有了彻底的失望，他恐怕，真的会信上三分
但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又来了
那个魔鬼，又出手了
他用同样的方式，同样的套路，又给校长餵了一份，看起来更美味，但实际上毒性更强的诱饵
而校长，这个愚蠢的傢伙，竟然又一次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马歇尔抬起头，看著校长那张充满了期待和得意的脸，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看一个国家的领袖，而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被骗进了传销组织的可怜虫
“怎么样，將军？”
校长看著马歇尔阴沉的脸，以为他被这份铁证给震住了，心中无比畅快
“现在，你还认为，是我在消极抗日，是我在破坏团结吗？”
“睁开你的眼睛看看，是延安，是他们，在出卖这个国家，他们要把半个华夏，都送给毛熊人！”
“他们才是国贼！是汉奸！”
校长的声音，越来越激动，他甚至撑著身体，从床上坐了起来，指著马歇尔用一种近乎审判的语气说道：
“现在，我要求你，立刻向罗斯总统报告这一切！”
“我要求你们，立刻停止和延安的一切接触！”
“我要求你们，立刻將所有的援助，都交给我们，支持我们，去消灭这群，比日本人还要危险的国贼！”
病房里，迴荡著他亢奋的咆哮
陈成和白崇禧，也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著马歇尔，等待著他的反应
在他们看来，这份证据，已经足以让任何一个有理智的政治家，重新做出选择了
然而，马歇尔的反应，却出乎了他们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震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看白痴一样的眼神，静静地看著蒋
然后，他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整个病房里，都充斥著他那刺耳的，充满了嘲讽的笑声
所有人都被他笑蒙了
校长的咆哮戛然而止，他脸上的得意和亢奋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错愕和屈辱
“你你笑什么？”他的声音，因为愤怒和羞辱而变得尖利
马歇尔终於止住了笑，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站起身，走到校长的床边，弯下腰，凑到他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我笑你，被人卖了，还在兴高采烈地，帮人数钱”
说完，他直起身，將那份铁证轻轻地撕成了两半，然后，又撕成了四半
他將那些纸屑，像雪花一样，洒在了校长的病床上，洒在了他那张，因为极致的震惊和羞辱，而变得惨白如纸的脸上
“委员长先生”
马歇尔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冰冷的宣判般的味道：
“游戏，结束了”
“你，已经出局了”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看校长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病房
只留下，一屋子，呆若木鸡的人
和那个，看著满床的纸屑，大脑一片空白，眼神彻底涣散的，委员长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绝望和疯狂的尖叫，从校长的喉咙里，爆发了出来
他猛地抓起床上的枕头、被子、水杯，所有他能抓到的东西，疯狂地向四周砸去
“为什么为什么”
“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整个黄山官邸，再一次，陷入了鸡飞狗跳的混乱之中
而这一次，没有人再觉得，委员长只是急火攻心了
他们看著那个，在病床上像疯子一样又哭又笑，又砸又骂的最高领袖，心中都涌起了一个让他们不寒而慄的念头
委员长，好像，真的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