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臣妾陡然得宠,复而失宠,想必娘娘心里,早生疑惑。”
打定主意要全盘托出,上官妍心便从头说起。
回忆那段风光,面上不见喜色,只有满满的自嘲。
“论其因,是太后娘娘指点,让臣妾模仿小妹,也就是先帝敏嫔的打扮。”
慧德妃猜到了,上官妍心的宠和太后有关,毕竟在那之前,上官妍心几乎日日都去慈宁宫。
她至多不过,以为是太后了解自己的儿子,所以教授了上官妍心一些取悦皇上的手段。
万万没想到,会和先帝的妃嫔,已葬入皇陵的敏嫔有关
一旁的文鸢闻言,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贵人的意思是,皇上对敏嫔心存男女之情?这,这怎么可能?”
论身份,敏嫔算是皇上的庶母,不论伦理,敏嫔已是红颜枯骨,还能让皇上对她念念不忘至此?
“起初臣妾也很意外,直到第一次侍寝。”
上官妍心想起那段让她倍感屈辱和煎熬的经历,每一个夜晚,都成了她的噩梦。
箫景鸿丝毫没有把她视为一个女人,而是一个让他可以睹物思人的泥塑。
但凡召上官妍心侍寝,就让她或站或动,以她为参照,画出一幅又一幅,箫景鸿想象中的,上官素心的画象。
“我活成了她的影子。”上官妍心的声音充满麻木感,眼神显得格外空洞。
“我本可以忍受这份屈辱,只要皇上肯将我当成她真正的替身,可皇上,他连近身都不肯。”
慧德妃听了上官妍心的话,有些出神,好似被勾起了什么回忆。
回过神来,又问道:“那你之前小产?”
“不过是皇上物尽其用的把戏罢了。”上官妍心垂眸看着自己平平的腹部。
“那时宫里各家的眼线太多,娘娘或许不知,在臣妾‘有孕’的那短短几个月,遭到了多少暗害。”
“如今后宫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再无后顾之忧,皇上便能安心让乔嫣然孕育皇嗣。”
提及乔嫣然,上官妍心的语气变得更加复杂,除了嫉妒和恨意,还夹杂着一丝,诡异的怜悯。
“说起来,最该感谢敏嫔的人,就是乔嫣然。”
“也是后来我才发现,论和敏嫔相象,我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妹,倒不如她更象。”
“不是皮囊,而是那狡猾的性子,简直如出一辙。”
这是上官妍心掌握得最大的秘密。
她本顾虑皇上和太后,不敢将这件事说出来。
但为了救父亲出牢狱,她再顾不得旁的,除此外,心里也存希冀,期待着慧德妃得知这件事后,能有所施为。
“娘娘想知道的,臣妾已据实相告,臣妾的父亲”
“你放心,上官大人既是为国为民的好官,那父亲定不会坐视不理,让他受尽冤枉。”
慧德妃做出保证,让文鸢将担惊受怕又精疲力竭的上官妍心送出承乾宫。
上官妍心起身告退,临行前又想起一件不起眼的细节。
补充道:“皇上迟迟不立后,多半也和敏嫔有关。那些皇上亲手所作的画,都被挂在了坤宁宫。”
坤宁宫,皇后居所,却悄然挂满了先帝殉葬妃嫔的画象。
上官妍心离开后,慧德妃让文鸢将她的妆奁抱来,打开匣子,取出了那没枚,箫景鸿初见她时,亲手所赠的玉佩。
今日所知,被碾碎了自尊的,不止是上官妍心一人,还有她。
原来箫景鸿曾醉酒后的失言,意有所指。
“像,又不象”
慧德妃想起这句本该被她忘记的呢喃,忽然笑了起来,把文鸢吓了一跳。
文鸢打小伺奉慧德妃,从未看见她笑得如此失态过。
前仰后合,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
“娘娘,您,您这是怎么——”
话未说完,慧德妃忽然将手中的玉佩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看着代表她和箫景鸿回忆的玉佩四分五裂,慧德妃才觉得,心口郁结之气,被撕开了一个口子,让她得以喘息。
“把这个,送出宫,父亲看了,自会明白。”
文鸢应声,将碎掉的玉佩用帕子收拢好,转身朝宫门走去。
除了玉佩,慧德妃并未让她带信或者口信,向苏太傅提及关于上官妍心父亲的事。
“太蠢了,唯一还有价值的消息都说出来了,何必再费心去帮你呢?”
慧德妃进到里屋,推开靠墙的一个柜子。
柜子后藏有暗格,里面只放了一样东西,她被先帝赐婚给先太子的圣旨。
用红色的绸带系着,比起高高在上的圣旨,更象一封婚书。
她将圣旨藏入袖中,下垂的眼眸,藏着一丝沉痛和酸楚。
“和我亲眼去看看吧。”
坤宁宫暂无人居住,便只有几个负责洒扫的宫人。
临近坤宁宫的一处存储杂物的偏殿意外走水,火势不大,便只有附近的宫人前去救火。
扮作宫女的慧德妃趁机,快步进了坤宁宫。
殿门落了锁,却也难不倒她,打理后宫两年,要拿到钥匙并不难。
推门而入,慧德妃先感受到的,是一股让人脊柱发寒的凉意,可眼下明明正值夏日。
她以为只是因为坤宁宫年久无人居住所致,并没有太在意。
绕过一扇屏风,她便停下来步伐。
无需任何探索,坤宁宫里,仿佛一个画室,挂满了,姿态内容不一,但明显看得出,同为一人的画象。
慧德妃曾随母亲入宫参加宫宴,远远见过一眼敏嫔。
放眼望去,画上女子温婉似水,论面容确实和欣贵人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
在箫景鸿的笔下,画中人并没有象寻常美人图那般,辅以花卉,只展现美貌。
大多都手握书卷,甚至有几张手里拿着的笔,批改的明显是奏折。
敏嫔受先帝宠信,最后一年,几乎没离开过先帝身边,因先帝病重,代掌御笔。
箫景鸿画的,是他曾亲眼所见的敏嫔。
这份情深,让慧德妃更觉得,自己之前内心的挣扎和放弃,都成了天大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