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凌汛水来得太快,太猛,以至於在河对岸高处看著这一切的阿史那土门和破六韩孔雀两人,脸色现在都是惨白惨白的。
哗啦啦的冰碴子衝破了那些冰层,而这些破碎之后的冰层,又被从上游而来的水裹挟著,一起冲刷到了柔然大营的营盘之內。
这个过程根本不以任何人为的意志而转移。
自然也没有因为柔然大营內阵阵惊呼和骚动而停止下来。
也就是在此时,破六韩孔雀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一直心神不寧的真正原因所在。
那就是之前自己没弄明白为何魏军那边修的圩堤,到底意义何在。
而现在破六韩孔雀感觉自己终於抓到了一点眉目,一点极为危险的苗头。
“我知道了!我知道为什么那个狗陈度,那些狗汉儿要在上游修这些堤坝了!”
“他们就是为了不让凌汛水灌到坞堡那!”
阿史那土门同样脸色一变,自家那些突厥儿郎也未曾遇到过这样在冬天发的凌汛大水,也不知道什么狗陈度,什么堤坝是怎样一回事。
只知道此时看著破六韩孔雀居然完全失了之前的沉稳气度,情况肯定不太妙。
军中最忌讳主帅心乱,阿史那土门赶紧来言:“大人,虽说这什么凌汛水来的突然,但我看也无甚大碍!这点水还不至於把我们大营淹了!”
破六韩孔雀见著那月光下的白线,一排排泛著冰碴的凌汛水不停涌入自家大营,脸色极其难看:“这水当然不会把我们大营给淹了!可为什么陈度那些汉人魏军要造圩堤防著这些凌汛水?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阿史那土门虽然也觉得事情不对,虽有蹊蹺,但是无论如何,好像都不是迫在眉睫的危险。
因为这凌汛水一看著实不大。
就连营地里也是起初一阵不安吵闹之后,很快倒是又被喝止下来。
为了让这位现在只统辖自己的破六韩孔雀安心,省得到时候乱出什么么蛾子迁怒自己,阿史那土门赶紧宽慰道:
“其实这事未必是坏处,甚至可以说还是好事!”
“如何还能是好事?”
“大人请看这下面,本来还要担心宽阔河面可能会遭到偷袭,如今凌汛水一至,河流冰面尽破,要防备魏军偷袭的地点又少了一处。”
站在高处,看著四下一片漆黑,这破六韩孔雀的心中依然是越发心神不寧。
但是事已至此,既然这凌汛来都来了,接下来无非便是水来土掩。
“如今属下下有一计,不知当说不当说?”
不得不说,这破六韩孔雀对於阿史那土门印象著实改观了一些。至少此人遇事不慌乱,颇有大將之风。
“直接说便是,我看你阿史那土门也是个稳重之人。”
阿史那土门便恭敬来言:“既然河面已经化冻,如若那奸诈魏军要来偷袭,必然不可能从河面而来。那就不妨將河边防御兵力,全部撤到大营周围两翼狭窄入口。如此一来,万事妥当,大人也无需忧虑了。”
阿史那土门这么一说,破六韩孔雀想了想,似乎確实是这么个道理。
无论如何,对面总不可能是从河面上强渡过来的。而山坡背面又有突厥人镇守。
唯一要担心的,就是敌人从营地南边,那个背山面河的狭窄通道而来。
也正是因为那通道地势险要,所以自己当时才在此地驻扎军队,要的就是这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效果。
“你说的不错,回头就把你营地里的那些突厥人,移防到那营盘南边的关键入口。”
“下属还有一计。”
“你直说便是。”
“这个凌汛水一来,属下看军中还是有所恐慌。”
破六韩孔雀沉默不言。
“此时,最怕什么乱七八糟流言扰乱军心,万一营啸”
阿史那土门本来还要继续往下说,看到孔雀那阴沉锐利目光,赶紧话锋一转:“总之为稳定军心,不如將之前掠得的汉人財货拿一些出来,分给將士们。”
破六韩孔雀一听,心里是有些腹誹,这阿史那土门的心思自己还不清楚?
这些突厥人,本来就是穷光蛋,估计也是想著藉此机会分点羹。
不过他说的倒也颇有道理。
想来这些劫掠了不少財物,因为是要奉给即將到来的阿那瓌大人的,所以基本都原封不动。
现在拿一些出来作为稳定、振奋军心之用,想必到时候阿那瓌大人也不会怪罪於自己。
而且也可以適当收买突厥人心,让他们忠心为自己效力。
一想到这,破六韩孔雀当即点头:“就按你说的去办!不过,不止那些財货布帛铁器,还有那些汉人女子也好,高车女子也好,都拿出一部分出来赏赐!激励士气,振奋我柔然军心!”
阿史那土门赶紧点头称是。
要知道,在草原游牧部族中,部族首领对下面的部民虽有管辖徵调之权,但同样依赖於底下这些部民对自己的拥戴。
这便是颇为原始的草原民主。
自己这突厥部族被柔然人盘剥已久,今天赚了些好处,如何不高兴?
自己这些部民,因为南征北战,早已是颇有怨言。
如此一来分些財货,也能稍微安抚一下自己那些突厥儿郎部民。
至於女人什么的,其实阿史那土门觉得反而误事,不过此时自己也不敢说什么。
两个心思各异的部族首领各自点头,便从高处下去,然后赶紧快马加鞭,沿著北边也就是下游还未被凌汛水衝破的冰层渡河,回到柔然大营。
破六韩孔雀也还想顺便看看突厥人在山坡背面的布置如何。
等到孔雀回到柔然大营后,心绪倒是安稳不少。
这阿史那土门的突厥部族,扎营防御什么的也颇有章法。
至於柔然大营內也因为赏赐了新劫掠来的边民女子乃至一些財货,军心一时振奋。
甚至比往常还要喧闹,半夜里,营內依旧人声鼎沸。
帐外响著女子的哭喊声,以及自己这些匈奴部下如狼一般的吼叫,在孔雀自己听来,这才是最动听的草原儿郎之歌!
汉人也好,还是那些汉化的鲜卑也罢,就应该如牛羊一般!
除了地上变得有些泥泞之外,一切都顺风顺水,待会也快天色將明。
没什么好担心的。
坐在对面的阿史那土门更是颇有得色,认为自己此举安定了惶恐不安的军心,还让部族儿郎平白小赚了一笔。
虽然孔雀分给突厥人的明显少许多。
帐內两人正要再对饮一杯,忽然却听到门外又传来一阵喧闹动静。
不同於之前的喧闹,这一次动静似乎格外的大。
而且还引起了阵阵清晰可闻的惊呼声。 这一下,不等阿史那土门说话,破六韩孔雀脸上已然是一层慍怒之色。
“发了女人,给了財帛,还不安生!定是有蠢人为了抢女人打起来了!去把那些闹事的给我抓起来!”
孔雀话音未落,一个满脸泥浆血污的亲兵,甚至都不及掀开帐篷大门,直接就冲了进来,跌在地上,一脸的惊恐!
“大人!偷袭!有偷袭!那些汉狗来偷袭了!”
破六韩孔雀和阿史那土门霍然站起。
就是因为站起得太快,前面学著那些代北鲜卑贵族们摆的小食桌案,也被一下子掀翻。
两人齐齐来问:“什么偷袭?”
“我们山背后的人,被一支突然绕过来的魏军给偷袭了!”
“大家都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冒出来的!现在那边一片慌乱!”
破六韩孔雀是真的愣住了,自己根本没有猜到,魏军居然能从自己山背后,绕一个大弯过来?
这种有点神出鬼没的机动方式,一下子让他想起了白天遇到的陈度。
可问题是,仅仅隔了半天!
陈度那些一直畏缩在坞堡的魏军怎么敢的!
一时间,破六韩孔雀那种被突袭的恐慌,甚至被一种莫名的怒气给盖过了。
那些本应该在草原上长大然后被自己捕猎的牛羊,怎么还敢反咬自己一口的!
从根子上来说,无论是破六韩孔雀,阿史那土门还是其他柔然人,在他们的思维定势里面,根本就没有想到过魏军敢反击,甚至敢摸到自己的山坡背面。
“无妨,大人放心,我那些突厥儿郎也不是吃素的,”阿史那土门脸色也是有些苍白,但也还是稳住了,“有我那些人在山坡背面,一定能缠住他们,我们再发兵增援就是。”
破六韩孔雀深吸一口气,自己也曾听人说过,汉人说为將者,应该有临危不乱的大將之风。
只要稳住阵脚,远道而来的魏军一旦被缠住,自己这边再反击,里外夹击,说不定能將这些魏军一网打尽!
特別是那个让自己丟了脸面的陈度,估计也在里面!
到时候新帐老帐一起算!
想到这,破六韩孔雀心绪稍定,问了一下过来稟报的亲兵大概形势如何。
“来犯的魏军確实被阿史那土门大人的兵给缠住了,一时间无法得脱!他们是从北边绕过来的,只是突厥兄弟们都在求大人援助!”
听到这,破六韩孔雀长舒一口气:“既是如此,阿史那土门,你这就带营里的兵往北边山坡过去,接应一下你的儿郎们。”
阿史那土门当然立刻应诺,那些突厥人可是自己带出来的宝贝家底。
此时遭到突袭,又是深夜,正是不利於骑兵作战的时候。
损失一个都心疼!
“营里的突厥人,你留一半,带一半过去。”
阿史那土门当然也明白破六韩孔雀谨慎的心思,此时也没法多作计较,自然应诺不迭,隨即领命而去。
此时,破六韩孔雀其实再也坐不住了,立刻出了大营,要集合部队。
“告诉他们一个个都出来,所有人立刻紧急集合!你们现在立刻去左右两翼大营,告诉他们准备好,隨时视情况增援山坡背面!”
只是破六韩孔雀没想到,自己的传令兵刚和阿史那土门一起出去整合两边守军,结果却遇到了意料之外的麻烦。
那便是这凌汛水,让营寨的土地变得过於泥泞了。
因为按照常理,这些骑兵一旦集结上马,立刻就能够快速奔至山坡那里去增援。
结果此时柔然眾人却发现,那些在营寨內的马匹一脚深一脚浅,许多都陷在泥泞里面,根本出不来!
而之前,因为所有兵士都在纵情玩乐,根本没人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关键之处。
人能走,马却走不了!
大晚上的谁没事骑马啊?
看著脚下泥泞的土地,远处那些在士卒用力牵扯之下依旧嘶鸣著,动弹极为困难的马匹。
破六韩孔雀心里没来由地突然剧烈一颤!
自己好像现在终於知道了,这一连串魏军古怪的举动,乃至突如其来的袭击,究竟是为什么!
现在支援山背后的突厥部,就只能徒步上山。
谁都知道兵贵神速的道理,短时间內这些马匹根本出不来。
但是一下马作战,无论是柔然人还是突厥人,都非其所长。
但此时也没得选择。
“別骑马了,你们直接翻山过去!”
此时,匆忙聚集起来的一眾匈奴人和另外一边的突厥人,早没了之前玩乐嬉笑的神色,脸上一个个都紧张不行。
因为是夜晚,又隔著一座颇有坡度的山丘,所以一时之间,根本没有人知道山背后的战斗如何了。
只能听到若有若无的喊杀声。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破六韩孔雀还是下了决定,他不想让自己的部族下马当步兵,去掺和到和魏军的肉搏战之中。
“阿史那土门,山背面都是你的部民,你的儿郎!”
“营內不用你再布防了,把你的人全部带过去,去救你的儿郎!”
阿史那土门无法,也只能暂时放弃骑马从比较缓的一侧上山的心思,赶紧催促部下那些轻骑们徒步从陡峭正面上山。
等到这些突厥人纷纷弃马徒步上山之后,那边的喊杀声似乎弱了一些。
也连续有几个前来报信的哨兵都说,这不明来路的魏军似乎往后退了,而且也没有发现那个之前破六韩孔雀让他们重点盯著的寒冰真气修行者。
所有人都鬆了口气,破六韩孔雀也不例外。
只是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一阵刺眼的亮光,从之前並无人注意的南面亮起。
几乎没有任何徵兆,喊杀声突然从靠近南边的山坡上爆发,隨即便是大量的火把,扔到两边柔然营帐之上。
几乎瞬间,两边营帐就被陆续点著。
火光映照著来者的脸,破六韩孔雀看得清晰。
那些侥倖从早上一战中逃脱的柔然亲兵们,此时真的是肝胆俱裂,下意识地齐齐大喊一声:“是那个陈度!”
“怎么是陈度!”
“陈度来了!”
一时间,某种意义上的营啸,以早在柔然军中暗暗传了半天的寒冰真气正脉之名,一同爆发开来。
顶在靠山一面的突厥无马骑兵们,顷刻间兵败如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