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度骑在马上,身后是渐渐停止的春雨。
兵士们借著蒙蒙亮天光,开始按著原先预定的顺序队列,逐一打扫清理整个柔然大营。
简单说来,能搬走的就搬走,不能搬走的就地准备稍后烧毁。
至於柔然行营,自然也是准备一把火待会全烧了。
然后全体转向斛律坞堡,而陈度素来又是个谨慎的性子,自然没忘记已经派出了好几路哨骑,由素来惯於突破侦查的高敖曹领著,向前扇形分布,与大部队间隔方圆五六里开始探查。
不得不说柔然行营里的物资確实颇丰!
原本就有掳掠囤积至此的各种粮食还有財货,后面这波突厥人过来又带来了不少上好的长兵短兵强弩,还有十分珍贵重要的明光鎧铁甲。
突厥人本来就为柔然人炼铁多时,这倒本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而突厥人的部族首领,阿史那土门,现在作为俘虏中为数不多的倖存者,此时正瑟瑟发抖站在陈度身边,就这么挨著雨淋了站了差不多一个时辰。
在阿史那土门看来,这简直就是自己人生中最最最艰难,最最最漫长的一个时辰!
陈度居然没问自己一句话,也没有下达任何一个处置自己的命令,只是让人把自己好好捆绑一番,绳子还牵在马上。
要生要死都没个痛快!
须知道,就在不久前,阿史那土门亲眼看到了破六韩孔雀,被他平素里最糟践最看不起的汉人边民女子,用柴刀粗粗的给刮成了一片片臊子。
饶是这位后世突厥的建立者,也是此时突厥部族的一方首领,看著也是肝胆俱裂,口不能言!
阿史那土门心中庆幸,庆幸的是自己只拿了那个破六韩孔雀当时给的一些財帛,而女子是一个都不敢要。
倒不是可怜这些边民女子,而是怕赏来的边民女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也怕玩了这些女人之后误事,以致於一时局势大坏。
虽然现在看来局势大坏和自己所作所为似乎也毫无关联就是,这个陈度太可怕了!
种种军事手段和威压人心手段,让身为突厥酋帅的自己都为之心惊!
现在看样子似乎还要向斛律坞堡兴师问罪!
这等人的连环计策,让自詡在柔然治內一堆部族中长袖善舞的阿史那土门,都觉得胆颤!
这个什么潁川陈度最好跟他站一边,千万別跟他作对!
现在也只有他手脚完好,没有被打断。
这般情景两相对比,阿史那土门早就没了破六韩孔雀那般慷慨寻死的念头。
自己才多大啊,家里一堆老婆孩子呢,刚刚建起来的突厥部族也都还等著自己去经营呢,怎么能死在这儿?
於是心中更是放开了,决定待会儿陈度有什么问题问自己,就说什么。
什么军机密务,全都事无巨细说了算!
现在重要的就是要保住小命!
回头带著突厥部族,大不了跑到黑水白山之地去!
草原这么大,那阿那瓌和大魏一旦交战起来,又怎么能抓到自己呢?
可问题是偏偏天不隨人愿。
结果从头到尾,陈度就是这一句那一句,颇有条理的吩咐著魏军们,有高车突骑和汉人步卒,还有火行土行修行者,全程没有问自己一句话,甚至都没看自己一眼。
这一下,阿史那土门心中更是忐忑无比!
若不是强靠著个股统一突厥各大小部族的气概撑著,只怕这时候早就双脚一软,跪倒在那翻浆的烂泥里了。
陈度听著旁边一句又一句极为有序的匯报: “报告陈队主,愿意跟我们走的难民很多,该如何收拢?”
“报告陈队主,这些东西用现存的车拉不走。”
“还有那些粟米,还有那些降兵该如何处置?”
“陈队主!我们刚发现好几套上好重甲!可是没人愿意穿”
陈度骑在马上,从容指挥著各路人马,各行其事,整齐有序。
也不得不说,多亏了这么一场雨。
就比如这场雨来说吧,这么一下,虽说当时浇灭了火攻的计划,却也给陈度留下了一个十分完整的柔然大营。
现在柔然人已经失败,这个大营什么时候烧都可以,但是这些物资烧没了的话那就真没了
总之,现在拿到这些物资之后,自己下面的决策也更有底气。
接下来就要向坞堡进发。心中盘算著各个环节,仓促之间的决定確实有这般那般许多漏洞,比如坞堡那边会不会突然来人侦察,又或者坞堡那边到时候拼死反击该当如何。
一个又一个漏洞都在陈度心里过了一遍,也想好了大致方略。
所以自己不是真的不理阿史那土门,只不过眼下有更加重要的事要做。
不过,客观上確实造成了让阿史那土门心中纠结了不知道多少遍,惶恐了不知道多久,以至於现在阿史那土门只等著陈度开口,自己就竹筒倒豆子!
直到所有事已基本准备就绪,到了最后整理收官阶段,陈度这才看著旁边已经站了差不多两个时辰的阿史那土门,淡淡言道:“如何?想好了吗?”
这边的阿史那土门赶紧一连串地点头。
他怎么知道陈度说的是什么想法了?
反正现在这时候点头就对了!
破六韩孔雀被一个本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给直接用刀,片成了一片片臊子,还歷歷在目!
死在这么一个平时在他们看来,就像牛马一般可以任意屠宰的汉人女子手上,那种恐惧、那种耻辱,真的就像潮水一般,能够瞬间將人淹没。
“陈队主!我一败军之將,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就好。”
对付阿史那土门和对付破六韩孔雀完全不一样。
因为破六韩孔雀,还有多少有点破落匈奴贵族的影子。
而阿史那土门带领突厥人,从来没有在草原游牧称过霸,而这个人,陈度知道,以后他也是脑后长反骨、反叛柔然的存在。
这种人甚至都不用给他太多压力,只需要將他晾在一边,他自己就会想通的
“阿那瓌还有多久能到?”
“三天,最多不过五天,就可以到这里!”
“柔然军中粮草储备几何?”
“大可汗阿那瓌给他们准备了差不多十天之用,足够到怀荒!”
“多少人能有十天粮食?”
“三千精骑!”
“你想將来当上草原那头真正的雄鹰吗?”
“想啊?!”
阿史那土门愣愣的看著陈度,一时不知该作何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