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高欢第一次觉得————
现在事情有些脱离自己掌控之外。
陈度如何就成了这支队伍的军主了!?
有那么一瞬间,高欢甚至心中有些紧张起来!
不会是发生什么兵变了吧?
因为东方老先前並不了解,这陈度和徐英还有徐显秀之间的关係到底如何,所以传话时候也並未说的清楚。
高欢下意识以为陈度应该是徐英下面一个得力干將,又或者这徐英於治军一方確实不怎么样,所以就把行军训练之事交予了陈度。
但是万万没想到,陈度居然领了军主之责?
自己来之前可是听东方老明明白白说的,那徐家长子徐英才是军主啊?他应该是这一整支队伍的领头人才对啊?
所以怀荒徐氏才会当即出力来救!
现在这算什么情况?
不过,就算心里现在各种迷惑,高欢也是一抬手,示意呼延族带著自己和百来援军去后面中军位置和陈度会合。
多说一句,虽说是高欢带的徐氏部曲也是步骑混合,但都是骑著马的。
这还是司马子如的功劳,硬生生摩来了足够的驮马,让那些步卒也能骑著马过来。
在大魏北境六镇会骑马就如同喝水一般简单,当然马上嫻熟作战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此时司马子如眼中已经有些诧异了,悄悄放慢马步,落在高欢和时和呼延族並肩而行后面。
司马子如在侯景身旁悄声来言:“等等,適才我们都忘了一件事!”
“呼延族既然能带一百多人,后面还有中军,那陈度不会把四五百魏军全从坞堡里带出来了吧?”
侯景神色严肃的点了点头,同样是悄声对司马子如来对:“如此一来,这个陈度还真是不可小覷!乱军之中能带出四五百人,而且一路上肯定少不了柔然人追击。
这里需多说一句,司马子如也是个聪明之人。
先是北魏忠臣,后来又是尔朱氏忠臣,在尔朱氏覆灭前被猜忌,投了高欢。
回头还在高欢、高澄、高洋三代后都平稳过度。
侯景要搞高澄的时候,都曾还找司马子如密谋。
不说是司马子如是南北朝版本的贾詡,应该是忠曹版的荀或。
所以当司马子如经过刚才高欢提点之后,注意力更加集中,直接放到了那些魏军阵列变换身上。
心中更是诧异,直接跟著侯景小声来言。
“侯景,不知道有个东西你注意到没有?”
侯景不等司马子如来说,直接抢先回答了:“你是想说魏军这边转换阵型,极其有序,且丝毫不乱?”
“不错!”司马子如悄声感嘆,声音压得很低,“想想我们这边还好,一路顺著去寻那个陈度去便是。可是在呼延族这边,他可是要掉一整个头过来!”
侯景嘆了口气:“就这么一会儿,这些部卒们居然能够直接一个顺利掉头,且维持阵型。就这一点,足可看出这就是一支强军!”
侯景毕竟是领过兵,在怀朔那边,实实在在和漠北的柔然游牧看过家、见过血的,当然明白,即便是维持这百人不到的部卒前进、后退、转身,如彼之事,都是一件极为不容易的事。
而司马子如虽说平时乃是怀朔镇府匯总寻常琐事,管的是基层那些寻常文牘之职,但其人何其聪明,在高欢点拨了几句之后,立马就注意到了这呼延族所率的这支魏军厉害之处。
而且司马子如自幼可以说是熟读各种史书兵书,所以说自己虽是不会实操,不会真的行军打仗,但是也知道这样行军严整、队列变换极其嫻熟的队伍,打仗起来有多么有用!
这东西可不是花架子,而是实实在在在战场上见真章,譬如遭受对面骑兵衝击的时候,能够维持基本稳定阵型的底气所在!
一个很简单的道理,阵列阵型都走不好的部队,你指望他在真枪实刀,人家长矛马刀砍到你面前的时候,你能不惊惧恐慌,撒下兵器就往后逃吗?
侯景当然也是明白其中道理,带兵之人嘛,更是眼睛看著在前面领路的这些魏军前锋们,眼中发光!
“说句难听的,比起我们带出来的这些陈家的私家部曲,人家就算后军变前军,前军变后军,掉了个头都比我们整齐!”
“要是我能带这些兵就好了!”
说完,侯景还毫不掩饰的,用十分嫌弃的眼神,看著身后这些徐家私人部曲一眼。
司马子如无奈一笑,赶紧扯著把侯景扯回正题上来。自己这位兄弟就是如此,容易东想西想,然后冒出个奇奇怪怪的想法出来!
而这两人的只言片语,虽说努力压低声音掩饰著,但是终归还是在马上跑,声音始终还是要大一点,不可能真的贴著耳朵那般窃窃私语。 顺风顺水的,还是有些传到了高欢和呼延族耳中。
高欢倒是大大方方直接来问。
“呼延贤弟,你所率领之军,人数虽小,却军容齐整。莫非你平时有什么特別训练法子?”
呼延族咧嘴一笑。这几天来,阴雨连绵,和难民不停加入,还有和柔然人的不断拉锯之中,难得是有件开心一些的事。
而且此事也没什么好瞒著的。
“说来惭愧,这都是我们陈军主训练所致!一开始的时候,我们也是不解,不知他为何总是喜欢让普通部卒都演练如左右转向、前后进退之势。”
“结果这么十天下来,就算行军休息途中,也不忘让人轮番操演一番。”
“所以才有今日如此,阵列整齐!”
呼延族虽然说的是平平无奇,但高欢能听出来,这里面的学问可大著。
“这个具体如何操演,此时我也无法跟你细说。只能说跟我们大魏军镇有些法令一般严苛!待会儿你见了陈军主之后,自会明白。”
高欢默默点头,心里之前动的心思现在是更坚定了。
一方面对陈度是越来越好奇了,第二个则是看到了这些大魏北镇的这些兵力,北境的这些士兵们,一个个可以说都是好苗子。
因为有些人高欢也知道,比如像洛阳那些世家子弟们,那些良家子们,就算是他们从军,你有周章条理,也未必能把他们训练得如此到位。
说白了,北境这边的兵士们军事素质较比內地好上一大截!
这般一来二去,言语交谈之间,还没有赶到陈度中军所在,高欢这时候不禁是有些纳闷:“呼延贤弟,如何你们前锋与这中军隔得如此之远?”
“你们的东方老送信来时,也只说,你们统军不过四五百啊?莫非还有其他人?”
呼延族笑而不语,只是简单来对:“现在是陈军主另外一个调理。无论是前锋斥候还是后军斥候,行侦察斥候之职,都要將范围扩得极开,然后每隔一刻,便於中军之间往来传令兵联络!”
这下高欢更是暗暗点头不停了,心中想著,一个能比自己认识的刘贵、比自己认识的侯景,还能带著这种小股部队打仗的陈度,算是自己出怀朔以来,见到的第一个年轻才俊!
“————如此说来,陈军主年岁几何?”
也不知为何,呼延族欲言又止,只是笑著摇摇头说:“似乎不过年方二十!
”
说完之后,两人齐齐越过一座低矮山坡,终於见到了陈度的大部队。
只是这一见,高欢竟不知为何,猛然“吁”的一声,攥紧了手中韁绳!
那坐下战马吃痛,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险些將他掀翻下来。
身形微晃,强自稳住,双目圆睁,直直望向坡下,满脸皆是难以置信的惊讶!
身后策马赶来,以为出了什么紧急状况的侯景还有司马子如,迎面一头,差点没剎住那坐下战马,险些一下子撞到高欢身上。
还未等得及急躁的侯景来问,侯景和司马子如齐齐抬头一看远处,也是惊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们抬头便看见了下面,让自己此生以来极为震撼的场景!
並非是什么陈度的,那想像之中雄壮军姿、整齐行伍,也非是如筑京观一般带著许多柔然人的头颅,当然更非是一群残兵败卒。
是在见到呼延族的前锋军容如此齐整之后,就知道陈度所率领的这支魏军差不了!
谁也想不到,眼下看到的,居然是一个个在泥泞与春雨中行走了接近小半个月,已经衣衫槛褸的难民!
那哪里是军队!分明是一条望不到头的灰色长龙。
时值春日,阴雨连绵不绝,脚下儘是翻浆的泥地,一脚深一脚浅。
难民的队伍歪歪扭扭,与方才呼延族所率前锋的严整阵列,判若云泥。
队伍中几乎见不到老者与孩童,儘是青壮男女。
衣衫襤褸,多是被树枝刮破,或是长途跋涉磨得稀烂。
不少人赤著脚,在泥水中艰难挪步,脚踝红肿,想是早已磨破了。
有人跛著脚,被人搀扶著,有人背著简陋的行囊,咬牙前行。
但高欢和侯景震惊的是,这些人虽是疲惫不堪,可精神尚在!
竟无寻常灾民那种飢馁欲死、两眼无光之態。
他们只是累,只是疲乏,但腰杆似乎还挺著,在泥泞中互相帮助拉扯,而且在难民队伍外,居然还有魏军骑卒来回巡梭,不让一人掉队。
“你们————带了那么多难民?!”高欢死死盯著难民队伍,竟一时失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