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六韩常先前因为自己本就是隨父来投,所以实际上並没有什么地位和资格来见这位柔然的大可汗。
而先前那一场自己父亲大败之后,原本是想跟著阿史那土门一起去找魏军报復的,结果后来因为阿史那土门先去攻了坞堡,隨后这破六韩常就待在了坞堡这边,並未隨阿史那土门一起去袭扰陈度。
也就是这一两天,柔然那边觉得这陈度如何在屡次袭扰而且拋尸弃地撤退的情况下,还能如此坚挺,故而又加派了从中军的一些骑兵去加强前锋。
破六韩常这才有机会得以前往前锋军中。
所以当看到陈度那边突然停下来,並且似乎发生了混乱,连粮草輜重车辆都有些被拋弃,完全是一副丟盔弃甲模样的时候,破六韩常根本就是难以自制!
在请示了阿史那土门,还有那个带兵的先锋主將,也就是阿那瓌的儿子铁伐之后,立马快马加鞭一路赶来,一路赶到柔然中军营帐前面。
眾所周知,兵贵神速,破六韩常就怕这点时间,被陈度抓住机会,然后又从自己眼皮下溜了。
那再往前一些就是怀荒,到时候自己的杀父之仇想要报,那可是遥遥无期!
所以,破六韩常自己都不自觉地夸大了陈度那边的情况。
就在破六韩常忐忑地跪伏在大帐门外这时,那剪髮垂辫的侍卫一声喊。
连著柔然的那些裨將们也是纷纷一惊,纷纷也都是如破六韩常一般跪伏在地。
所有人都知道,自从丧子之后几天几夜、根本没有接见外將的大可汗,今天终於要出帐了。
要知道破六韩常之前哪有资格来见这个柔然大可汗,此时根本是头也不敢抬一下。
只以为这柔然可汗是要来处理其他军务的。
没想到,噔噔噔的那个脚步声居然是直接衝著自己过来。
不过破六韩常还是不敢抬头,低头之下只能看到柔然可汗阿那瓌镶金带银的靴尖。
大可汗没有文化话,破六韩常自然也是不敢多问。
只能强忍住心中忐忑。
这片刻就如同过了许久一般久。
然后才听到阿那瓌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我早已料到那陈贼不可能以那古怪撤退法子安然撤退到怀荒。”
“因为离著怀荒军镇近,所以汉人、鲜卑人才爭相想要先一步逃回怀荒。”
“如若能衝散那陈贼军阵,使其自乱阵脚,到时候怀荒必然人心大乱,我等取其军镇就如探囊取物。”
“那些平民也不用留了,杀的越多,他们越是惊慌,到时候怀荒军镇就越乱”
。
破六韩常一听,知道自己为父復仇的大业有戏了,正要开口,却感觉自己被一股沛然力道虚扶了起来。
原来那阿那瓌手上並未如何发力,一股真气接著一股就汹涌而至。
草原长生天奇经修为!
为何知道这是奇经修为,是因为奇经以下,从正脉到筑基,都不可能有如此真气外显之力。
而且阿那瓌只露这么一手,其余眾人更是拜服,齐齐口中呼喊阿那瓌名號。
破六韩常还是不敢抬头来看。毕竟就算自己那个还在大魏的匈奴部族族长破六韩拔陵,也不过將將才摸到突破奇经的这么一个门槛而已。
这个高修为的压迫力实在是可怕!
自己悄悄抬头,脖子偷偷动了一下,就感觉一滴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后颈上面流了下来,只能看见这个阿那瓌手上似乎有些多毛!
除此之外,这脸自己是不敢看的。
而破六韩常在离开柔然营地,接收到那个让破六韩常心血极为澎湃的最后一个命令就是:“与我擒下那陈度贼廝头颅,献於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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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个时辰之后。
在毫无任何防御工事遮掩的魏军接敌阵中,只用各种原本用来装载輜重和粮草的大车摆成了一条如弧形半月,从黑水河的一边延伸到另外一边。 接下来便是將將三百人的魏军步卒,分散居於各车背后,而在最前面的车上装载的,確实都是实实在在的各种粮草袋子。
而在车后,则是一面面从军中好不容易凑出来的、比较大一些的盾牌,现在还没有立起来,只是摆在车后而已。
总之,这一切看起来十分古怪,不似之前见过的任何防御阵型,也不合任何防御常理。
就这么一个半月之阵背山靠河,架在了这小山坡和河流之间。
高欢骑著那一匹从自己从怀朔一路骑过来,也是当年定亲时候,娄昭君亲自赠予自己的那匹高头大马。
此马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正是来自西域大宛的天马后裔。
身形高大神骏,四肢修长有力,脖颈高昂,神采非凡。
可是马上主人反倒没有那么飞扬了。
盯著眼前这古怪且不符合常理的一切,高欢有些发愣。
虽说来之前已经想好了会如何如何遭遇险事,但自己確確实实没有想到竟会陷入现在这种极度危险的地步。
以至於一向善於自保的高欢,心里都不由有了这么一丝丝的后悔之意。
须知道,高欢平时做事便是如此。
琢磨得透人心,能够见缝插针,抓住一个个机会,確实是他的优点;
而是在遇到真正的硬仗、硬骨头面前,就会选择在旁人看来十分聪明的做法,绕过去。
最后的玉壁城除外。
此时高欢便是这种心態。
其实他还是觉得直接跑往怀荒比较好!
自己也清楚,陈度是为了儘可能將难民护送入怀荒可在高欢看来,能送那么久,那么远,已是尽人事听天命了,剩下的事不可再勉强。
否则颇有逆天而行的意思!
按照陈度估计的话,柔然人估计要以两三千骑兵来冲。
还说什么我们这边只有这胡饼里面馅儿够大,对面才会上来咬!
正当高欢心里还是没底,想要再找陈度问上这么几句。
陈度却突然像是没头没脑来了一句:“贺六浑,你觉得这片敕勒川如何?”
陈度没来由这么一问,直接就把高欢给问住了。
而陈度就像是自问自答一般,一边说著一边竟轻轻唱了起来。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渐渐的也不知有意无意,陈度运起真气来唱,身旁的步卒们似乎也被感染,看著眼前宽广无垠的敕勒川,奔腾北上的黑水河。
声音从全军一个个角落响起,进而慢慢匯聚起来。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这一首北朝乐府民歌悠悠迴荡於孤零零的山丘,迴荡於那广袤无际的敕勒川草原之上。
歌声如大漠孤烟,悠然直上。
高欢眼前,竟不知为何似乎茫茫然,看见了怀朔那边,与这边极为相似的敕勒川草原。
然后————如走马灯一般想起自己少年时种种艰难却也有滋有味的往事。
而与此同时,远处也终於响起了一阵阵越发密集且震人心神的马蹄声。
柔然前锋主力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