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
陆青云独自走在灵植峰小径上。
“公子,你真的还会回来么?”
身后,秋菊几乎哭成了个泪人。
儘管只是一年有余,但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本就无法用时间掇量。
她也不知道,那种感觉,是將陆青云视作亲人,或是一种喜欢。
但无论如何,她都將陆青云视作非常重要的人。
而如今,却是要离別。
陆青云没有说话,摆了摆手。
歷尽数世,他的情感已相对淡薄。
早已忘记了这些情情爱爱的感觉,他的心中,惟有仙道。
云崖灵田中,只有他一个男人,但离开这里,她会遇到那个真正值得与她相许一生的人。
秋菊今日的伤心,无非是因为习惯,习惯了在他身边生活。
更何况,
此去大德坊市,並不如宗门一样安全,怎样他都不会带上她。
陆青云给了她选择。
让褚老照看,或是许她还俗,在云霞宗下各处產业得一棲身之地。
最终秋菊还是选择倔强的跟著褚老,说是在云霞宗等他回来。
对此,陆青云摇了摇头。
他相信,时间会改变一切。
山路上,黄叶遍地。
宗门飞舟,將在许久后启程,前往大德国都。
陆青云若有所思。
即使是灵树,也同样遵循著秋敛冬藏的规律,隨著阳光的远去走向凋零。
情感,也一样吧。
待得陆青云离开灵田,走上小径,
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兄留步。”
陆青云不必回头,便知是张天烈。
只见他锦衣华服,眉宇间却掩不住疲惫,身边跟著位张家老僕。
张天烈对张家老僕摆了摆手。
与陆青云並肩行了一段,脚下落叶沙沙作响。
陆青云似笑非笑,先开口道:
“张公子怎么找上我?莫非知道陆某要离开,特来看我笑话?”
“陆兄,虽然我知道你一直对我抱有成见,但我与你是真心相交。”
张天烈拂开垂至肩头的枯藤,声音中带些无奈,“那日灵田之事,很对不起。”
“我也不知道黝黑师兄竟被魔门之人夺舍,竟会让他伤到褚老,而且在崔家之事上,我也未帮得上忙。”
“张公子有心即可。”
陆青云摇了摇头,並未將之归结於张天烈。
“我相信褚老之事与张公子无关,毕竟在此事上,你我都是输家。”
灵植峰要求张天烈与搬离之事,他已知道。
若张家真是幕后黑手,又何必在拉拢灵植峰最关键的时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此事过后,褚老受到损伤,寿命可能为之减少。
张家拉拢的计划失败,更是为此大赔一笔,
而他,也被安排至宗外坊市,失去灵田中安全的生活。
可以说,无一人是贏家。
哪怕是看似於此无关的赵青璇,也为此毫无收穫。
因为原本亲近赵家的灵植峰,彻底宣布不插手张赵两家之事,让赵家失去了一个潜在的盟友。
至於张家故意帮助魔门欲要谋害褚老,削弱云霞宗力量?
陆青云摇了摇头。
就更不可能了。
张家能拥有如今的地位,都是因为在丹峰积累多年,根深蒂固,掌握了云霞宗麾下三成丹药生意。
若说赵家背叛云霞宗,可能性都比张家来的大。
“多谢陆兄宽慰。”
张天烈苦笑一声。
“也正如陆兄所说,不只是你,我也被驱离了灵植峰,这次回去,恐怕难免要被父兄责怪。” “不过”
张天烈抬眼望向层云翻涌的远天,那里隱约可见巨大飞舟的轮廓。
他面上坚定,目光自信道:
“一时得失败並不重要,待到来日,我一定会让那魔门妖人付出代价。”
“到那时,我也会让陆兄真正愿意,追隨於我。”
作为世家嫡子,拥有爭夺张家家主之位的他,身旁需要让他认可的辅佐之人。
陆青云这些年来,被他確定,深藏不露,值得信赖,只是太爱隱藏自身,明哲保身。
但张天烈相信,待他能开出足够的价码,必然能让陆青云心甘情愿追隨他。
那时,他可以许给陆青云想要的一切荣华富贵,给予他仅在他之下的权位。
“多谢张公子厚爱,若是有缘,来日再见。”
陆青云对著张天烈笑了笑。
並未感动,也並未拒绝。
远处,张家巨大的飞舟缓缓落地,捲起漫天碎叶。
看著张天烈离去,陆青云面上平静如水。
在这云霞宗內,张天烈確是一位奇人。
身为世家嫡子,身上不仅没有那些倨傲骄矜的癖好,反而有些可爱。
这些时日,他看的出张天烈的真挚。
对方明明有许多手段可以使用,却依旧克制,坚持用言行让他自愿追隨。
不过,从始至终,
他想要的都不是什么荣华富贵,不是成为云霞宗的什么大人物。
张家歷任家主,不过半步筑基。
他想要的东西,张天烈从来都给不了他,
而且,他早已厌倦了那种被约束的感觉,也从未打算追隨什么人。
陆青云转身,朝著与飞舟相反的方向,独自步下山去。
又行了数步,一道忧愁声传来。
“师弟,此去大德,多多保重。”
陆青云回过头去,赵青璇的容顏依然倾国倾城,她肌肤胜雪,一袭青色长裙隨风飘动,只是目光中似乎带有一缕哀伤。
赵青璇没有挽留什么,也未曾说什么拉拢他加入赵家的话,她看著张天烈与他交谈,也不曾插手打断。
似是只为向他道別。
今日得知他离开的人,不在少数。
陆青云有些无奈。
起初,他是准备直接离开,连陈曦如与小侯爷都未曾告知。
不过,对於宗內这些世家嫡子,想要查到他的去向,似如喝水一样简单。
“说起来,还要向师姐道歉才是。”
陆青云眨了眨眼睛,拱手笑道。
“毕竟当初答应了师姐,帮助师姐用功法平和灵药药性,但如今青云却要远去大德。”
在当初为黑袍执事压迫之时。
赵青璇给予了他那截金灵木。
让他成功驯服金灵蜂,拥有了在崔公子面前自保之能。
这份情谊,他始终记得。
“师弟不曾怪罪师姐这几日未曾援手就好。”
赵青璇莞尔一笑,想到当初杂役峰隨口所言。
接著,她眼神复杂,看著陆青云歉意道。
“其实也並非师姐不愿援手,只是数日前,家中就告知不得插手你与崔家之事,似在设法拉拢崔家。”
“我也因此,被禁足於灵田之中。”
“不碍事的,师姐。”
陆青云平静依旧:“我知道你的心意即可。”
“可惜,我那父兄恐是白费心思。”
赵青璇怔了怔,她嘆了声:“崔家与张家交好多年,岂是將明兰嫁过去就能收服。”
“我家,早非当年鼎盛之时啊!”
“那位明兰姑娘,竟被嫁给了崔家么?”
陆青云心念微动。
想起当初杂役峰中,那位明快活泼的鹅黄姑娘。
这才恍然知道,为何在灵植峰不见她的踪影。
当时,赵青璇还想要將她託付给自己。
如今,却已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