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晨刚走到田边,那台搁在村委会墙头上的老喇叭,先发出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声,惊得墙根下啄食的麻雀扑棱着翅膀,慌慌张张地钻进了旁边的槐树林。紧接着,村支书陈卫国那带着点沙哑的大嗓门,就象被风裹着似的,浩浩荡荡地灌了过来,在整个村子里撞来撞去。
“村里的老少爷们,婶子大娘们都听着!咱村飞出的金凤凰——大学生陈晨,要把村里闲置的耕地,还有村后那三座荒山全包下来!租金一亩地一年八百块,十年一交!详细章程,大家赶紧来村委会开会!晚了可没地儿唠!”
这话音刚落,村里就跟炸开了锅似的。东头的王老五正蹲在门坎上抽旱烟,烟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西头李婶刚端起的洗碗水,手一抖洒了半盆;就连平日里不爱凑热闹的陈二叔,也立马撂下手里的锄头,脚底生风似的往村委会跑。
“啥?八百?”王老五的大嗓门穿透力极强,一嗓子喊出来,半条街都听得见,活脱脱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凉水。
“比去年那外地老板给隔壁村的价,足足多了两百!晨娃子这娃靠谱不?别是嘴上抹了蜜,实则打白条的吧?”
“卫国哥!卫国哥!”李婶挤到人群前头,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急切,生怕错过了回话的机会。
“俺家那几分地边上种的蒜苔,还没来得及摘呢!这地要是包出去,俺们还能去地里拾掇拾掇不?”
陈二叔紧跟着往前凑了凑,黝黑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期待,嗓门也提得老高:“晨娃子说了没?包了地之后,干活优先雇咱村人不?一天给多少钱?要是能长期有活干,我立马把我那在城里打工的儿子叫回来!”
就在这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里,一个尖利的女声突然象根淬了冰的针,直直地扎进人堆里——是村尾的刘寡妇。
她抱着骼膊,撇着嘴,语气里满是不信:“陈晨?他不就是个上班的穷小子吗?哪来这么多钱?我看啊,别是骗咱这些老实人的血汗地!”
“刘寡妇你别在这儿瞎咧咧!”王老五当即就炸了毛,嗓门比刚才又高了八度,震得旁边人的耳朵嗡嗡响。
“我听晨娃子他妈说,这半年人家换了好工作,跟着的老板生意火得很!我上回赶集还瞅见,晨娃子他爸开着小轿车回来的!能是缺钱的主?”
“都静一静!听我说!”陈卫国一把抓起话筒,对着喇叭吼了一嗓子,老旧的喇叭发出“嗡”的一声闷响,震得墙皮都簌簌地掉了点灰屑。
“陈晨那边说了,地里现有的庄稼作物,各家各户先去收完,收干净了再交地,最迟过年前把地里的东西拾掇利索就行!至于雇人,一天一百五,不管午饭,优先咱本村人!手脚麻利的,肯干重活的,优先挑!”
“一百五?”人群里的张叔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惊喜,“这可比我去镇上工地搬砖打零工,挣得还多呢!”
李婶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了,脸上的愁云散得干干净净,轻快地拍着手:“那敢情好!俺家那点蒜苔,明天一天就能摘完,半点不眈误交地!”
“卫国!啥时候签合同啊?”王老五又急吼吼地喊起来,生怕晚了一步,自家的三亩好地就没了着落,“我那几亩地,先给我报上名!可别给我漏了!”
“卫国叔,咱们可是本家,论辈分我还得喊你一声叔呢!”旁边的陈红军赶紧挤上前,脸上堆着笑,“你可得先给我登记,我家那十几亩地,早就盼着有人包了!”
陈卫国看着眼前这群吵吵嚷嚷却满眼期盼的村民,忍不住笑了,笑声里带着点欣慰,又带着点感慨:“等下午就签合同!都记着,回去把身份证带上!谁也别迟到,来了先到我这儿登记,把自家的地亩数核清楚,少一分不行,多一分也不算!”
喧闹的人群静了一瞬,陈卫国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比刚才任何时候都郑重,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还有件事——陈晨可是咱村的好后生!他说了,等租地的事定下来,就自掏腰包,把村里到镇上的那条泥巴路修成水泥路!大家可得念着他的好!往后啊,他租了地,谁也不许去地里偷摘东西,不许给他使绊子、出难题!不然的话,别怪我陈卫国不给谁面子!”
“哎哟喂!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啊!”张婶子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成了一团花,拍着大腿直嚷嚷,“陈晨这孩子,打小就看着机灵懂事,长大了果然是个有出息的!”
“可不是嘛!这路可是咱陈家村十几年的执念啊!”有人跟着附和,声音里满是激动,“看着别的村,条条都是平整的水泥路,就咱村,一下雨全是烂泥坑,孩子娶媳妇都嫌路难走!现在可好了,终于要修了!”
夸赞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像涨潮的水似的,在村委会的院子里漾开。
陈卫国摆摆手,压了压众人的声音:“既然都没意见,那下午都带着身份证来签合同!别眈误了!”
这边村委会闹得热火朝天,那头陈晨已经慢悠悠地走到了自家院门。
刚推开虚掩的木门,就听见厨房里传来外婆和妻子季云丽的说笑声,还有铁锅铁铲碰撞的叮当声,清脆又热闹,混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晨娃子回来啦!”外公石常征正扛着一捆柴火从柴房里出来,看到陈晨,黝黑的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连忙放下柴火,拍了拍身上的灰。
“坐,坐!”石常征拉着陈晨,坐在房檐下的老木凳上,又给陈晨递过一杯晾好的茶水,然后凑近他,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带着点担忧,又带着点期待,“刚在喇叭里说的包土地、包荒山的事,是真的?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你小子,可别逞强。”
陈晨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看着外公鬓角的白发,心里暖烘烘的,他笑着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又坚定:“恩,是真的。这半年挣了点钱,又有朋友在农科院,给我搞了些新品种的果树苗,想着包下地来种果树,既能给自己找点事做,也能给村里添点收入。”
“你这小子。”石常征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陈晨的肩膀,眼里满是欣慰。他沉默了片刻,转身走进屋里,拿出一个红皮存折,塞进陈晨手里。
陈晨低头一看,那存折的封面已经被磨得发毛,边角卷成了波浪形,上面的字迹也模糊得快要看不清了。
他的鼻子猛地一酸,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连忙伸手按住外公的手,把存折往回推:“外公,钱我够呢,真的够。您这钱,留着自己花,买点爱吃的,买点好衣裳,别总省着。”
石常征却把脸一沉,硬是把存折往他怀里塞,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执拗:“跟我还客气啥?你搞这么大的事,哪能不花钱?衣服有你妈和几个姨给我买。买树苗要花钱,请人开荒要花钱,哪一样离得了钱?这钱现在用在你身上,用在正途上,比啥都强!”
他往厨房的方向瞅了瞅,见季云丽和外婆还在忙着,又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陈晨的耳朵说:“我们这当外公外婆的,总不能看着你一个人扛这么大的担子。有难处,就跟家里说。”
陈晨捏着那本薄薄的存折,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模糊的字迹,心里象是打翻了蜜罐子,又象是浸了点醋,酸甜交织。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外公背着他去镇上买糖,走在那条坑坑洼洼的泥巴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却总把他护得稳稳当当,生怕他摔着碰着。
他吸了吸鼻子,把存折小心翼翼地塞回外公的兜里,又帮他拉好衣兜的拉链,声音带着点哽咽,却又无比坚定:“真不用,外公。我挣了很多钱,前段时间,我都给我妈钱让她在城里买新房子。我妈说你们不愿意跟去城里住,等我把地包下来,就在这修栋大别墅,和你们住在一起,天天陪着你们,照顾你们。”
石常征看着陈晨眼里闪铄的亮光,那亮光里满是自信和孝心,他愣了愣,没再坚持把存折塞给他,只是伸出粗糙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他的骼膊,眼框微微泛红:“好,好小子!有难处别硬扛,村里的老少爷们,还有家里人,都能给你搭把手。实在不行,还有你几个姨呢,她们也都盼着你好。”
就在这时,季云丽端着一碟热气腾腾的米糕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面粉。
她笑着朝陈晨招手,眉眼弯弯:“晨哥回来啦?快尝尝外婆刚蒸的桂花米糕,还是热乎的呢,甜丝丝的,可好吃了。”
陈晨拿起一块米糕,放进嘴里,软糯的米香混着清甜的桂花味,瞬间在舌尖上散开,暖融融的,一直甜到了心底。
他回头望了一眼,外公正弯腰,慢悠悠地往厨房走去,那背影,比记忆里佝偻了些,却依旧透着一股稳稳的、让人安心的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