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回到城堡,径直穿过空无一人的大厅,将自己关进了书房。
他没有点灯。
午后的阳光通过高窗,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之外,尽是阴影。
他就坐在那片阴影里,一动不动。
汉斯一家离开的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那辆吱呀作响的板车,妇人红肿的眼睛,还有汉斯在村口,坚持把那枚银币塞回他手里时,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
“大人,这是贝尔家族的领民,最后的体面。”
老人说完,就带着全家,对着他这个年轻的领主,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林恩把头埋进手掌里,感觉一阵阵的无力。
他下意识地唤出那个只有自己能看见的面板。
【技能:耕种(被动)】
【词条:活力lv2,甘甜lv1】
lv3的农民。
两个基础词条。
这就是他全部的依仗。
他尝试过。在觉醒职业的最初几天,他也曾雄心勃勃,想要靠着这神奇的能力,让整个白马河谷的土地焕发生机。
可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盆冷水。
他的能力,影响范围太小了。。他每天使用两次,累得象条狗,也只不过是开辟出了那个小小的菜园。
而整个白马河谷有多少地?
他从书架上翻出一本落满灰尘的领地文档,那是他父亲留下的东西。
文档里记载,白马河谷的耕地,总计约七百“埃尔”。
一“埃尔”,是王国通用的土地丈量单位,大概相当于一个成年农夫用一头牛,一天能耕作的面积。换算成他前世的单位,一埃尔差不多就是八亩地。
七百埃尔。
他每天改良两小片。
就算他不吃不喝不睡觉,把所有土地都改良一遍,需要多少年?
林恩甚至懒得去计算这个数字。
他只知道,等他完成这个宏伟目标的时候,白马河谷大概只剩下白骨了。
“方法不对。”
他靠在椅子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问题不在于能力,而在于使用能力的方法。他现在就象一个守着金山,却只会用指甲去抠金粉的傻子。
他不能再一个人闷头想了。
“安娜。”
他走出书房,对着走廊喊了一声。
很快,安娜夫人提着裙角,匆匆从楼梯口出现。
“男爵大人,您找我?”
“是的。”林恩点了点头,“请你去把赤鸢请来。还有,让沃尔特管家也到书房来。我有事要商量。”
沃尔特是城堡的老管家,一个头发花白,但腰板总是挺得笔直的老人。他为贝尔家族服务了一辈子,从林恩的祖父那辈起,就守着这座城堡。对领地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户人家,都了如指掌。
“好的,大人。”安娜看出林恩的脸色不对,没有多问,立刻转身去办。
片刻之后,书房里聚集了白马河谷最高规格的“领导层”。
家庭教师,安娜夫人。
食客兼保镖,赤鸢。
老管家,沃尔特。
总计四人。
这大概是整个王国里,最寒酸的领地会议了。
赤鸢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只是在看到林恩阴沉的脸色时,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她没有坐,而是抱着剑,靠在门边的阴影里。
安娜夫人给每个人都倒了杯水,然后安静地站在林恩身后,眼中满是担忧。她久居城堡,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更多是书本上的故事和窗外的风景。
沃尔特管家则象一尊雕塑,垂手侍立,等待着领主的问话。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沉淀着岁月和见闻。
“今天,汉斯一家走了。”林恩开门见山,打破了沉默。
沃尔特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又垂了下去。他显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他告诉我,地里没收成,交不起税,冬天会饿死。所以他要去南方投靠亲戚。”林恩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想知道,沃尔特,像汉斯这样的家庭,在领地里,还有多少?”
老管家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回禀大人,”他的声音苍老而平稳,“领地里大部分人家的情况,都和汉斯家差不多。甚至……更糟。”
“说具体点。”
“是,大人。”沃尔特躬了躬身,“按照惯例,我上周刚刚清点过城堡的仓库。我们存储的粮食,足够城堡内所有人,包括赤鸢女士在内,富足地度过这个冬天,甚至到明年春天都有结馀。”
安娜夫人明显松了口气,她天真地想,既然城堡有粮,那问题总归不算太大。但林恩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城堡里的人,当然饿不着。
“但是,”沃尔特的话锋一转,象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按往年的情况,就算是在一个收成还不错的年份,到了冬末春初,领地上也总会有那么十几个人,因为疾病和饥饿而撑不下去。”
“也就是差不多百分之一的人。”沃尔特补充了一个冰冷的比例。
安娜夫人的脸色白了。她从未想过,就在她每天为林恩准备下午茶的城堡之外,每年都有人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去。
“而今年,”老管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情况非常不乐观。我询问过所有路过河谷的行商,整个北境的粮食都在减产。我们就算拿出家族最后的积蓄,恐怕也买不到足够的粮食。”
“往年,我们还能用祖上留下的金币,从黑水领或者其他地方买粮度过难关。但今年,他们自己的粮仓都是空的,没人会卖给我们。”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以,”林恩盯着他,“你的结论是什么?今年冬天,白马河谷,会有多少人死去?”
沃尔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花白的胡须在颤斗。
最终,他吐出了一个数字。
“如果不做任何事,大人。这个冬天过去,白马河谷的子民,恐怕会减少三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