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约定去探索地下城的时间还有两天。
迈尔斯正忙着痛打落水狗，对辉光主教的杀机也引而不发。
巨兽商会为首的迈尔斯派在接手死去的旧贵族们的产业。
魔法师协会的超阶暂时没有离开尖塔的意思。
旧贵族们已经死伤殆尽，不再有人冒头。
弗兰则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右手伸出沙发自然落下，两根手指间夹着颗小球上下甩动。
咪咪蹲在地上，身子一动不动，只有眼珠跟着小球转来转去。
在各方勾心斗角的时候，弗兰被短暂地遗忘在城市角落。
他毫无意义地浪费着时间。
柯蕾娜问：“现在的局势，你这么悠闲没关系么？”
弗兰双指用力，小球飞了出去。
咪咪叫了一声，欢快地跟着跑远。
弗兰说：“该做的都做了，现在就应该养精蓄锐。”
他大半辈子都以探索地下城为工作，对这种事没有什么好印象。
而且在工作之前，弗兰总会习惯性地拖延。
他双手交叠枕在脑后：“接下来我就要去该死的地下城了。”
柯蕾娜回想着在地下城的感觉，她点了点头：“那种地方确实让人讨厌。”
弗兰笑了笑：“所以我要花些时间调整心情。”
柯蕾娜说：“我只感觉到你在偷懒。”
弗兰一本正经地开脱：“这是工作前的必要准备。你知道么，远东大陆有一句话，叫作‘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就是说一定要做好事前准备。”
柯蕾娜问：“你还知道远东的事？”
“因为没什么人去过，所以我随口编的，就当它是假的好了。”弗兰无所谓地笑着，“这句话挺象模象样的吧？”
“这句话是真的。”
弗兰挑起眉毛，侧头看了过去。
柯蕾娜重复道：“这句话是真的。”
他问：“为什么？”
柯蕾娜说：“因为你编不出这种话，只会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弗兰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了起来：“恩，这句话确实是真的，在远得不能再远的远东。”
弗兰想，因为这不是单纯的距离。
相隔了一个世界，又或许是很多个。
弗兰并不清楚。
他说：“我又不是无所不能的，会觉得路途遥远也很正常。我现在不就只能在你的旁边，哪都去不了。”
柯蕾娜看了他一眼，那张看惯的脸上神色温和，看不出分毫受囚的窘迫与怒气。
是习惯了么？
可在逃亡后醒来的第一天，看到弗兰时，他就已经是这样的神色。
魔女扭过头不再看弗兰：“我也无处可去。”
她同样只能在弗兰的身边，自逃亡后所能去的地方都是弗兰带去的。
平时则是在一模一样的房间里睁开眼，然后看着一模一样的书。
现在弗兰带书勤快了些，她看的书也多了些。
要是弗兰本人的品味能高一些就更好了。
柯蕾娜的声音似乎比平时更低，但她的语气历来没有起伏，弗兰听不真切。
她从窗户望去，目光越过楼房，投身云端，不知云端尽头是什么：“我在书上看到过，东西之间被连天的山脉隔断，魔力和法则在其中失效。只有最伟大最勇敢的探险家能在山间寻得路径，抵达另一片截然不同的世界。”
弗兰说：“那是美化过的故事，第一个越过山脉的是东边的逃犯，他只是想躲过皇帝的追杀。”
柯蕾娜想象着视线尽头出现高可连天的巍峨群山，山间有一个渺小的刑徒。
他跨过一切，只是为了逃亡，去往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全新世界。
她说：“你好象很了解。”
弗兰打了个哈哈：“只是偶尔突发奇想，利用自己的权柄了解了历史。稍微了解了一些，就失去了兴趣。”
短暂而默契的沉默。
柯蕾娜在思考，弗兰闭着眼发呆。
“或许我们可以去那个“远得不能再远的远东”。”
冷不丁的，柯蕾娜开口：“既然你说你被拴在我的身边，那我们一起去好了。那里没有人认识我们，不用这样东躲西藏，也不用捏着鼻子去探索那些讨厌的地下城。”
她神色认真，但是面具挡住了她的神色。
而且弗兰依旧懒洋洋地闭着眼。
“不去。”
“为什么？”
因为去不了。
“那里太远，我又太懒。与其浪费时间，我宁愿躺下来好好休息。”弗兰说，“而且我们走了，咪咪勉强能带，屋子怎么办，种的花花草草怎么办，池塘和那只乌龟又怎么办。”
他说：“我花了那么多时间，总不能说丢就丢吧。”
于是柯蕾娜不再说话。
弗兰的脑海中清淅地浮现了院落的样子：“离开之前我把钥匙交给了亚当他是我的学生，我让他替我照看家里，还叮嘱他不要去你的房间。他是个好孩子，你不用担心。”
柯蕾娜轻轻嗯了一声。
这个地方确实不如家里。
远远不如。
弗兰说：“过两天我就要离开这里去地下城，我会尽快出来，但也要花一些时间。所以我会做一些食物放在家里，这次你要记得开火热菜，顺便喂一下咪咪。”
她应了下来。
交代完了事情，弗兰闭口不言，柯蕾娜也不再说话。
如果说这里有什么值得称赞的地方，那就是足够安静。
没有喧闹的人群和车马，当两人停止交谈，气氛就会变得静谧。
柯蕾娜凝视着弗兰沉静的面容。
他睁眼的时候永远带着温和的笑意，闭上眼的时候才显得有些疲惫。
柯蕾娜不知道亡灵的身上出现这种表情是否正常，也许有时间真的该找个亡灵法师聊一聊。
但她已经不象以前一样驱使着弗兰做这做那，她给了弗兰足够的自由。
咪咪叼着球跑了回来，它松口放下球，喵喵叫唤起来。
安静的氛围被打破。
弗兰连眼睛都没睁，精准地伸手抓住它，放到自己的胸口上，随手抚摸起来他手法娴熟，咪咪很快安静下来，在没有起伏的胸口上缩成了小小一团。
于是柯蕾娜也生出些许安稳的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