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后，柯蕾娜回了房间。
在弗兰去地下城的这几天里，柯蕾娜基本都只在卧室里看书。
她记不清看过什么了，只记得翻开书页的声音，还有墨水算不上好闻的味道。
映入眼帘的文本并没有进入脑海，分散，组合，成了散乱的无意义的词句。
柯蕾娜试着想象过地下城，但她一无所知，只能想出模糊的虚影，弗兰清淅的身影出现其中，象是风格截然不同的两幅画作混在一起。
无意义的想象，无意义的浪费时间。
但却不能停止想象，因为屋子空旷又安静，廊柱把天花板撑得太高，人就显得渺小又孤单。
角落里座钟的青铜摆锤来回反复，咔哒的声音精准单调。
侧耳去听的时候就会发觉时间真的是按秒流逝，漫长得让人有些寂寞。
柯蕾娜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曾经的岁月里她都在白骨铸就的王座上安然度过，既不在意空间也不在意时间，漫无目的地读着亡灵们四处收集的书籍。
柯蕾娜微微垂眸。
她以为那已经是很久远很久远的事情了，久远到她都有些记不清，以为弗兰带自己离开之后的生活才是常态。
她也以为弗兰进地下城很久了。
他回来的时候才发觉原来只过了那么短的时间，那些咸过头的腌肉都还剩不少。
想到弗兰吃下时难看的表情，柯蕾娜轻轻笑了笑。
魔女向后一仰倒在床上，绸缎般的黑发披散开来。
她踢掉鞋子蜷缩起身体，陷在床被之中，想象着松软的绵羊。
数羊的方法很有用。
与此同时，弗兰正在泡澡。
从地下城回来之后好好洗个澡是星辰之怒不成文的传统，毕竟在地下城中要花费相当漫长的时间，回归之后洗去污垢和疲惫，庆祝从里面活着出来。
现在一般的地下城对弗兰来说已经远远算不上危险，但能够休息的优良传统一定要好好保留下来。
以前常有人叫弗兰出去一起洗，被小四十五警告过几次之后就没人敢找上门了。
弗兰也更愿意一个人待着，这是为数不多的只属于自己的时间。
他舒服地泡在热水里，放松了身体。
密布的挣伤口隐没在水中，大多只是难看的疤痕，只有贯穿胸口的箭伤依旧隐隐作痛。
弗兰打了个哈欠，仰过头看着天花板，觉得天花板太高，显得这里过于空旷第二天，柯蕾娜睁开眼，看到了高高的天花板。
她扭过头，看到坐在书桌前的弗兰，
她问：“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没多久。”弗兰说，“打算叫你吃饭的，但你睡得太熟了。”
柯蕾娜起身，她摸了摸头发，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了梳子。
弗兰想到以前帮小四十五梳头的时候了他问：“要我帮你么？”
柯蕾娜微微侧自看他，并没有说话。
似乎在很早的时候，他就说过这样的话，但是被自己拒绝了。
弗兰以为自己又被拒绝的时候，看见柯蕾娜伸手递出梳子。
他接过梳子，站在她的身后，隐隐能闻到带着些许冷意的淡淡香气。
象是雪地上开了朵花。
弗兰替她梳头。
魔女的头发相当柔顺，梳子进入发丝之间，象是进入水流之中，没有感受到分毫阻碍。
柯蕾娜问：“在地下城里过得怎么样？”
弗兰说：“猎杀魔物、查找宝藏、短暂休息—-就是这种过程不断循环，不管是什么等阶的冒险者，在地下城里的日子都是一样的。”
他想到自己送还给冒险者协会的两张冒险证：“有些倒楣蛋会在其中某个环节死掉，就结束这种循环。”
她问：“怎么休息呢？”
弗兰拖着她的发梢，梳子从上而下滑落：“生个火，做点东西吃，吃饱之后在地上铺张毯子，轮流休息和戒备。”
柯蕾娜说：“我以为冒险者会直接躺在地上。”
弗兰用食指勾起柯蕾娜的鬓发别向耳后，露出她白玉似的耳朵。
他有些无奈：“你这是对冒险者的偏见。就算确实不在意卫生，也要在意保存热量。在地下城那种危险的地方，节省下哪怕一丝力量，都相当重要。”
柯蕾娜从梳妆镜看着弗兰，他聊着天，手上的动作也流畅自然，显得十分熟练。
她能看到弗兰分明的指节，粗的老茧厚得象是盔甲，那是他经年累月练习剑术留下的痕迹：“我想象不到你碰上危险的样子。”
弗兰手上动作不停：“碰上你的时候就挺危险的。”
他耸了耸肩：“而且地下城也并不安全，哪怕是圣者也不会轻易涉足深处。
这么漫长的时间，也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或者势力完全攻克了境内的地下城，这些鬼地方自神战之后亘古长存。”
柯蕾娜缺乏关于地下城的知识，只知道自己本能地厌恶那些地方，仿佛与生俱来。
她不知道弗兰进入的地下城的情况，但她知道弗兰跟谁进了地下城。
柯蕾娜问：“和你一起进去的那个女人呢？”
“把收获换成钱之后就离开了，甚至没要委托的报酬一一虽然那点报酬确实少得可怜。”弗兰又想到分开之前，塔薇还对自己的尸体念念不忘，“她也不太擅长跟活人打交道，不过我是个死人，倒是愿意和我交流。”
他手上托着的发丝象是水流般流走，梳齿也根本咬不住魔女的头发。
弗兰稍微用力些握住她的头发：“别动。”
他接着说：“但是她太罗嗦了，很多时候又显得太过奇怪，跟她好好交流有点麻烦。”
弗兰严重怀疑塔薇这奇怪的性格是因为和亡灵待久了，但他没有说出来。
好在柯蕾娜没有继续乱动。
他继续梳头，黑色长发随着梳子下行的节奏轻微起伏。
通过发丝，苍白纤细的脖颈时隐时现，象是白雪。
梳理完后，弗兰勾住她右侧发丝，分成两络，手指穿梭交叉，编好了精致的发辩。
柯蕾娜轻轻碰触，然后收回了手。
“好了，去吃早饭吧，我该出门了。”
柯蕾娜不再看着梳妆镜，转头看着弗兰的脸：“你要去哪？”
弗兰摊手：“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