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白湖城的脉搏开始真正搏动，
人们点亮早就准备好的白灯，汇聚成一片去往白湖。
纯白的灯焰燃烧，远远看去，象是白色的河流。
离人群稍远的地方，是骑着高头大马的护卫。
他们披坚执锐，战袍飘扬，确保路上不会出现意外，看上去格外英武。
柯蕾娜现在就身处灯河之中，她正四下观望的时候，弗兰点好花灯递了过来：“拿好了。”
她看着弗兰。
他的面庞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光焰，看上去有些朦胧，原本刀削斧刻的脸显得柔和，与他眸中温和的笑意格外相称。
柯蕾娜接过灯，里面纯白的灯焰燃烧着，象是一朵小花。
她的眸子里跃动着火焰。
弗兰看了眼人群，站得离柯蕾娜近了一些。
人海被无形的气势分开，在这拥堵的路上，出现了一片小小的空缺。
他说：“人真多啊。”
她说：“是啊。”
白湖实际上在城外，离这里相当遥远，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魔女的耳边是人们的交谈声。
平时的鸡毛蒜皮，对过去的回顾，对未来的希望。
还有对迈尔斯的赞美。
评判统治者的好坏有许多标准，但对普通人来说，最直观的就是口袋里的钱。
他们到手的钱实实在在的变多了。
柯蕾娜只听了几句，就觉得无趣。
她说：“说些什么吧，他们太吵了。”
弗兰想了想：“今晚月色不错。”
柯蕾娜抬起头。
天上只有群星。
弗兰摊手：“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随便说点什么。”
弗兰于是随便说着一些事，都是平日锁碎。
柯蕾娜并不接话。
她走在路上，想着这条路真长啊，长到弗兰能把那些无聊的事情说个不停。
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一直到人群中响起欢呼。
“到了！”
柯蕾娜睁大了眼。
与其说是湖，这里更象是海。
如此庞大的湖泽，才能承载起白湖城如此长久的发展。
穷极目光也看不到湖泊的尽头，只能看到接连不断的湖岸，一路延伸，仿佛要直接延伸向天际在岸边，早就占据好位置的商贩们搭起货棚，棚角悬挂着的风铃叮当作响。
碎银般的星光在微波间浮沉，时而聚成光带，时而散作萤火。
湖面上漂游着一艘接一艘的巨船，船上悬挂着明亮花灯。
甲板上早有舞女和歌者等侯，瞧着人群近了，他们开始歌舞。
歌声在空旷的湖面上飘远，待至到了岸上，只剩下似有似无的韵律。
远处山峦的轮廓被星光镀上银边，如同蛰伏的巨兽脊背。
柯蕾娜这才明白弗兰说的白湖很大是什么意思，也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相信这是白湖女神创造的奇迹。
那些星光被封存在幽深的湖底，湖面上看不出半点异常。
弗兰说：“果然应该来看看的，对吧？”
柯蕾娜静默地看了很久，轻轻点了点头。
人群已经分散开来，恋人、朋友、家人，亲密的人们站在了一起。
柯蕾娜转过头，弗兰的视线放远，不知在看着什么。
但他就站在自己的身边。
她问：“你在看什么？”
“我在找迈尔斯安插在人群里的家伙，他们在引导秩序和氛围，辨认起来不难。”弗兰并没有受到现场氛围的影响，“我想尽量避开麻烦的家伙，现在已经大概摸清了。”
他拉起柯蕾娜的手腕：“跟我来。”
弗兰带着魔女在人群中穿梭，他们的身形在人群中时隐时现，最后没了踪迹。
尤安皱起眉头：“弗兰肯斯坦先生了，他怎么不见了？师傅叮嘱过我，要护卫好他的！”
说罢，他就要跑走，然后被女孩牵起手。
入手柔软温暖，很难想象整天握着巨剑的手竟然是这样的触感。
米兰达嘻嘻笑道：“那位可是经验丰富的冒险者，明显已经注意到你在盯着他，故意躲开的。
尤安同学，不要把自已想得太厉害，他要是存心躲着，你肯定找不到他。”
尤安下意识想要抽出手，却被女孩牢牢握住。
没来得及开口，嘴里就被塞进香甜的糕点。
米兰达叹了口气：“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愿意让你盯着，你又有什么本事护卫好他？不如跟我一起保护平民，他们才真正需要你。”
尤安尤豫一阵，女孩已经拉着他向前：“好啦好啦，我看到那边有在卖糕点，快过去看看！”
“不是要保护平民—”
“卖糕点的就不是平民吗？”
这两个学生只是缩影，盯着弗兰的人还有很多。
花了一番功夫，弗兰甩开了或善意或恶意的视线。
他松开手后，柯蕾娜轻轻按着自己的手腕。
弗兰说：“这里位置很好，能看到环湖游行。”
四周的人没有那么密集，视野更加开阔，
湖边已经聚起长队，穿着复古服装的人们提起白湖灯，沿着湖边开始游行，
灯火赞成一片，就是流动的火焰。
一边走着，一边有人哼唱着古老的曲调，呼唤古老的年代重新降临，让白湖女神的视线再度投向她的孩子。
弗兰问：“你觉得怎么样？”
柯蕾娜静静地看着：“比我在书上看到的要更加壮观。”
流动的火焰在湖边燃烧，一点一点蔓延向似乎永无边际的湖岸线，最后的人影被转角吞没，只馀远处的灯火证明他们的存在。
有人追随着队伍向前，也有人留在原处，就地进了商铺，或者找地方观赏白湖，或者去看艺人的表演。
弗兰问：“你打算跟上去还是待在这？”
柯蕾娜的目光追着灯火走远。
她说：“先走走吧。”
于是两人慢慢走着。
柯蕾娜已经有些疲倦，所以并不想说话。
但她依旧看着眼前的一切，文本所无法展现的一切，死者们所不会做的一切。
交流，欢笑，歌舞，牵在一起的手，柔弱松懈的倚靠，宽松而又漫长的拥抱。
这就是生者的活力。
这就是生。
她所不曾接触的，与幽玄截然不同的领域，
她好象理解了什么东西，却又说不上来。
柯蕾娜只是隐约明白，弗兰为什么总会让自己不要老想着杀人。
她转过头，看着弗兰的胸膛。
下面那颗心脏早就停止跳动。
弗兰问：“怎么了？”
“没什么。”
她收回视线。
两人的脚步很慢，已经看不见游行的灯火。
弗兰顺势停了下来：“我懒得走了，就在附近看看吧。”
柯蕾娜点了点头。
她现在的身躯过于屏弱，加之长期闭门不出，她早就累了。
只是有种莫名的希冀，柯蕾娜想看到更多，才一直走了下来。
弗兰带她走到摊贩旁，空气中弥散着焦香。
老板热情地招呼着：“嗨，两位想尝尝么，这可是白湖特产的烤霜鱼——"
他瞪大了眼。
能够率先在此占据位置的商贩，大多都和巨兽商会有关系。
所以老板认出了弗兰，更想起白湖盛典前，就有个倒楣蛋因为他而被一脚从商会踢开。
弗兰稍微看了一眼，差了点意思：“能让我自己上手试试么，我可以多付一些钱。”
交涉远比弗兰预想的顺利，老板忙不选的同意，甚至没提加钱的事情。
弗兰顺理成章地开始烤鱼。
炭火在铁架下啪作响，橘红的火舌舔着铁丝网。
弗兰除去鱼鳞剖开鱼身一一全都是刚刚抓上来的霜鱼，绝对新鲜。
去掉鳃和内脏，打上花刀，抹了盐粒和调料，简单处理后就架在火上。
鱼皮渐渐蜷曲，泛起金黄的脆边，油脂滴落在炭块上，腾起一阵带着焦香的青烟。
弗兰手法娴熟，仿佛他才是老板一一如果不是这张脸太过出众，怎么看都不象个烤鱼的。
但这张脸反而吸引了很多人。
含羞的女孩聚在摊边，向弗兰投来暖味的眼神。
有人递出铜辰，要跟弗兰买烤鱼。
弗兰笑了笑，竞然真的象个老师傅一样接过钱干活。
这里排起了长队，象是个小小的奇观。
“有家烤鱼特别好吃，快跟我走，不然可就排不上了！”
“真的假的？”
“别罗嗦了，你不跟我去，我就自己去了。”
“唉，你别急啊！我马上走！”
不过等他们赶到的时候，排队的人散了大半。
老板回到自己的位置，弗兰已经带着柯蕾娜走远。
柯蕾娜问：“你在干嘛？”
弗兰说：“想着你一天没吃东西，应该饿了。”
“你为什么要自己动手？”
“因为给你在外面带的你都不吃。”
他把烤鱼在柯蕾娜眼前晃了晃：“你觉得怎么样？”
柯蕾娜摸着面具。
弗兰明白她的意思，把烤鱼塞到她的手上，让她在这里等着，自己去找商贩，
她看到弗兰蹲在地上和人讨价还价，然后拿出刚刚帮忙得到的报酬，买了一把扇子。
弗兰回到柯蕾娜身边，把扇子在她面前展开：“我见过有些淑女就是这样吃饭的，张嘴都要有人挡着。”
柯蕾娜看了他一眼，只把面具向上揭起一点，露出光洁的下巴和缺乏血色的嘴唇，苍白的下半张脸有种雕塑般的美感。
她小口吃着，弗兰的手艺从来没让她失望过。
接过弗兰递来的手绢擦嘴，柯蕾娜重新拉下面具。
在柯蕾娜发现之前，弗兰移开视线：“怎么样，不错吧”
“不算难吃。”
她好象真的没有发觉，只是把目光投向远处。
依旧看不到游行队伍的灯火，白湖这么大，他们有很长的路要走。
这里远比白天要热闹，各式各样的商贩和表演层出不穷。
白湖上的巨船正缓缓靠岸，能看清船上的舞女。
她们身姿绰约，腰肢柔软。
平日难得一见的美人毫不吝啬地展现着自己的舞姿，岸上响起了欢调用好的声音。
能待在巨船上的客人非富即贵。
等到了巨船靠岸，在尊贵客人们的示意下，舞女和歌者退下，仆从们上前，开始向岸边抛洒财物。
于是欢呼声更加热烈。
人群涌向岸边，哪怕是要各个摊位的老板，也要叫个伙计守着，自己去试着捞点东西。
弗兰和柯蕾娜身边就空旷下来。
四周零落地站着一些人，要么是觉得人太多，自己挤不进去；要么是对那些东西没什么兴趣的柯蕾娜兴致乏乏，她转头看向湖岸。
白湖很大，看不到湖岸的边缘，
这里还是看不到游行队伍的灯火，不知道他们还要多久才能完成环游。
有人盯上了还留在这里的人们。
“先生，你需要一份鱼糕么？保证味道香甜，回味无穷！”
弗兰回头看了一眼，没看到人，
低头看到了一个小不点。
他穿着故作老成的衣服，但完全无法掩盖他的稚嫩，看上去不伦不类。
弗兰挑起眉毛，按住他的脑袋：“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在—黑街。”
男孩笑了起来：“对，您见过我，弗兰肯斯坦先生，没想到您这样的大人物还记得我！我是杰克，您第一次去黑街的时候，是我带您去的红酒馆，您还给了我一枚金辰！天哪，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您！”
杰克看上去还是营养不良，但明显生出了些肉。
他眨着眼晴：“碰到您之后我好象就转运了，迈尔斯大人清理了黑街一一他真是个好大人，和您一样的好大人！”
“我原本被鬣狗帮管着，做些腌的勾当。迈尔斯大人继位之后，我们这样的乞弓也有了新住处，甚至还有学上。嘿嘿，这是我第一次参加白湖盛典，就想着卖些东西。”
弗兰摸着他的脑袋：“恩，做得不错嘛。”
杰克从胸前箱子取出两份鱼糕：“我知道这完全不够一枚金辰，但请您一定要收下。以后我赚了钱，一定会把那枚金辰还给您！”
他捧着鱼糕，用稚嫩的声音重复着：“一定！”
弗兰笑着收下，还和他拉了钩：“那就说好了，一定。”
杰克看了一眼柯蕾娜，露出狡点的笑：“那也祝两位好好享受今晚盛典，我还要去卖鱼糕，就不打扰你们了。”
等到杰克远去之后，弗兰才尝了一口鱼糕，他挑起眉毛，把另一块递给柯蕾娜：“要尝尝吗？”
停顿片刻，柯蕾娜接了过去。
弗兰重新替她打开扇子。
收起扇子的时候，他听到柯蕾娜的评价：“实在是难吃。”
弗兰摸着下巴：“那小子绝对是自己做的，想靠卖这东西还上我的钱，估计得等下辈子。”
“所以你是故意让我吃的？”
“说不定你喜欢呢。”
两人说着话的时候，巨船上的散财活动结束。
人们陆续离开岸边，重新热闹起来之后，已经看不到那个小不点了。
接着，沉重的马蹄声压过了人群的喧嚣声。
一个宣告，将气氛推向更高潮。
“迈尔斯伯爵到了！”
盛装出席的少年伯爵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走出。
人们齐声高呼着迈尔斯的名字，声音象是浪潮一样在白湖上方回荡。
在这个时候，只有柯蕾娜注意到了弗兰的动作。
他既没有看向人群也没有看向迈尔斯，而是抬起头。
她跟着抬头，看到越发明亮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