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看着飘飞的大雪，尘封在脑海深处的记忆一点点上涌，好象那场久远的风雪重新出现在眼前。
他问：“你现在还觉得漂亮吗？”
柯蕾娜沉默不语。
她以为她会喜欢的。
可真的看到之后，才发现这种蔓延一切的苍白单调得令人觉得寂寞。
如果是以前，她应该能够安然以待。
但现在她有些厌恶这种单调。
或许这雪中该有几个雪人，或许该有几个孩童，不至于让人觉得那么冷清她说：“我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
弗兰合起双手往里面吹了口气，然后搓着自己的手掌：“百湖城的人没有应对这样大雪的经验，加之城里的资源其实不是那么充足，要是应对失误或者不及时的话，要不了多久就会出现伤亡。”
“当然，要是雪继续变大，天气越来越冷———”弗兰望向远处，“就算应对没有任何问题，一样会有人死去。”
柯蕾娜问：“你想说什么？”
“最先死去的人会是小孩和老人，也许里面有和你打过雪仗的家伙。”弗兰回眸看着柯蕾娜，直直看着她的眼晴，“你会有什么感觉么？”
柯蕾娜垂下眼帘，并不与他对视。
她说：“我不知道。”
幽玄魔女自诞生以来就只会带来死亡，她觉得死亡是理所当然的事，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对别人的死亡作何反应有何应对。
弗兰带她看过许多人，男人女人好人坏人穷人富人，可那些事和她没有关系，种种身份对她来说都毫无意义，世俗的种种规则种种束缚都无法加诸魔女之上。
幽玄之中，只有死人和将死的人。
可柯蕾娜的世界不止有幽玄，那衰落的权能不再占据她的全部，她开始思考，开始有了好恶。
喜欢吃什么讨厌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讨厌什么颜色，她有自己单纯的喜好。
喜欢谁讨厌谁同样如此。
魔女本不应该如此，但既然被弗兰从幽玄的世界中拉出，高高在上者坠入尘埃，她就不得不看清楚何为尘埃，不得不看清楚何为人。
这样的雪中有很多人会死，但死了就死了，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有什么关系呢？
有什么——
她不知道。
柯蕾娜没来由觉得一阵厌烦她从不知道原来死亡是一个需要思考的命题。
生和死是相对的，只看到死亡的人没办法理解死亡的重量，所以以前的幽玄魔女从不尤疑。
只有明白生的含义，才能真正知道死亡代表着什么。
未知生，焉知死。
她终究还是被孩子们的雪球击中了，她终究不再脱离尘世。
她就在尘世之中。
柯蕾娜问：“那你呢？”
她说：“你是什么感觉，你的心里在想什么呢？”
弗兰拉起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
在这坚实的胸膛中，那颗心脏早就不再跳动，象是死去的冰霜。
他说：“如你所感，我的心早就死了，这样的心脏是没办法产生那些复杂的感触的。
弗兰还是和一样说着实话，但柯蕾娜能否真正意识到他的话语背后藏着怎样的深意，
那就是她的事了。
他握住魔女的手腕，把她的手放在她自己的胸前。
她的心脏正在跳动。
弗兰说：“你和我不一样，你的心脏还能跳动，你不需要问我这种事情。”
柯蕾娜沉默不语，她放下手。
不过弗兰没有给她安静的机会。
他重新把问题抛给柯蕾娜。
“一般来说，这样的天灾是人力不能抗衡的，不过我可以。”
耳边是恶魔大君的狂笑，弗兰听而不见。
“你希望如何呢？视而不见，推波助澜，还是打算伸出手去帮帮他们？”
为什么要帮呢？
可又为什么不呢？
无关善恶也无关道德，只取决于她的好恶。
就象她现在已经不会想让咪咪去死，也许她也有稍微喜欢的人类。
“或者你可以只在这里读读书逗逗咪咪，要做什么都取决于你。”
脚边就是咪咪，它已经不是小家伙了，身子大了几圈。
咪咪也能察觉到变冷，所以它要么出现在壁炉边，要么出现在两人的脚边。
弗兰说：“你打算做什么，我都听你的。”
良久的沉默，弗兰蹲下身抱起咪咪，抱到一边的沙发上玩了起来。
他听到柯蕾娜的回答：“我不知道。”
“那就再想想，再看看，总会有知道的时候。”弗兰说。
这座城应该还能撑一会儿，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她想出答案。
柯蕾娜说：“为什么？”
躺在沙发上的弗兰扭头去看她。
趴在他头上的咪咪也看了过去。
弗兰顺手柄咪咪摘下来抱在怀里。
她说：“为什么一定要问我这种事呢？”
她纯黑的眸子里氮盒着莫名的情绪，
弗兰说：“因为你也在尤豫，我只是替你问出来而已。”
面具下，柯蕾娜下意识轻轻咬住下唇。
“我们已经不是刚认识那个时候了，你不会一有问题就想叫我杀杀杀。”弗兰戳了戳怀里的咪咪，“你是什么，人是什么，你要以何种姿态立于人世间，又或者重新变成那个幽玄魔女，坐回你的白骨王座上，这些都是要思考的事情。”
他说：“我知道你看过很多书，但这些事情书上是没有答案的，我也没有。你总要面临选择，现在就是选择的时候。”
“如果我的选择不如你所愿呢？”
“你的选择一定如我所愿，因为不管你做出什么选择我都接受。”
“为什么？”
“因为你才是最重要的。”他说，“我就在你的身边。”
她确实是最重要的，魔女的权能是在群星之下维系弗兰的锚点，弗兰需要她，比任何事物都更需要。
但他并非真的会接受魔女的所有选择，而是魔女只会有一种选择。
所有的选择都是有迹可循的，而弗兰知道会促成她选择的所有踪迹。
因为他就在柯蕾娜的身边。
外面飘摇着风雪，屋内安静平稳，壁炉的火焰摇曳，一时万籁俱寂。
咪咪伸了个懒腰，团成一团在弗兰胸口睡了起来。
“陪我出去走走吧。”她说，“我想————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