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完所有问题之后，玻西瓦尔也意识到自己不该待在这里，识趣地找了个空旷的地方待着。
地上的魔气在飞速消弭，弗兰之前杀得太快，才会如此淤积。
这里只剩下弗兰和柯蕾娜。
即使魔物已经死净，可无处不在的深沉恶意却愈发浓烈有如实质，魔女渐渐难以控制权能。
她放缓了呼吸，尽可能忽略身周的环境。
弗兰的状况比她更糟糕，他背靠着岩壁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指敲击地面不断计书着时间流逝。
柯蕾娜问：“你在数什么？”
弗兰用眼神示意身后的大门：“我在数她的呼吸，等到她睁开眼，群星确定了坐标，我们就可以进去收割了。“
“你在顾虑？”
柯蕾娜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弗兰看向她，此时此刻的他真的是双眸灿若星辰。
他问：“为什么这么想？”
她说：“我只是这么觉得。”
弗兰抬起头，他想要看到地城之外，可他只看到光秃秃的岩壁。
在这里弗兰不能放大感知，否则这地下城中无限回荡的呼唤可能在瞬间就击溃他的心智。
这侵蚀是无形的剧毒，每时每刻都不曾停歇，如果不是魔女就在身旁，弗兰甚至没办法确认自己是否在不知不觉中沦落。
他说：“我在想外面的事情。”
“明明你进来之前，看上去我还要事不关。”
“不是这座城上面，还要更远。”弗兰缓缓开口，“狮子咆哮之地，安德鲁斯家的龙骨堡垒。”
柯蕾娜也明白了异常所在。
此时此刻，剑圣与魔女齐聚此地。
群星的坐标即将确立—
弗兰仍抬头望着上方：“阿莱克斯为什么还没来？”
“他现在在哪，又究竟想做什么？”
这里是阿莱克斯为他自己进行准备的登圣之地，可关键人物却缺席了。
柯蕾娜隐隐不安。
尽管她并不觉得帝国七位大公之中，有任何人能够比拟弗兰，但终究是齐名的存在，阿莱克斯更是曾经试图对弗兰露出爪牙的人。
哪怕从未见面，柯蕾娜也能明白阿莱克斯很危险。
身后巨大的门扉已经传来巨响，越发激烈的呼吸掀起猛烈的风，砸在大门上轰隆作响，象是远古的巨神正拿锻锤打造着兵器，每一次抡动都是地动山摇。
弗兰依旧用食指敲击着地面。
“她要睁开眼了。”
收回视线看向面前数个黑暗的洞口，每一个都如同死一般寂静，没有任何人踏足其中“阿莱克斯，他在哪？”
在最后短暂的等待中，依旧没有任何脚步声。
身后门扉之内，群星的受肉眼皮微动，睫毛轻轻颤斗。
弗兰面无表情地扩展了自己的感知。
在那万分之一甚至更短暂的瞬间，凛然的感知如同剑刀刺向远方，穿过信道刺破土地掠过城市，剑圣的领域在这刹那笼罩了这里。
挣扎求生的人们无从感知。
超阶们悚然一惊。
隐匿在异空间中的哈提摸着光洁的脸，上面没有任何伤口。
可是剑刃划过血肉的疼痛真实不虚。
没有任何人来得及追朔，那冰冷的俯瞰消散一空。
弗兰彻底屏蔽了自己的感知，他最后做的事情是伸手捂住柯蕾娜的耳朵。
而后巨大的门扉在无匹的力量下扭曲着飞出，轰破不知多少层岩壁，才彻底停下。
而被大门所阻隔的波动再无障碍。
她的呼吸如同狂风。
她的心跳如同雷鸣。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眼皮缓缓撑开，仅仅露出一线，就是无尽的星光璀灿。
在这剧烈的冲击中，柯蕾娜的脑海中再度闪过那幅画面。
黑暗的世界。
零落的白花。
坐在神座上的残缺的巨大的尸体，还有无数静默伫立的亡者。
突然，那残缺的尸体睁开漆黑的眼眸，深沉的恶意如同潮水般涌来，他张开嘴，向着柯蕾娜发出震怒的咆哮。
柯蕾娜闷哼一声，外面奋战的英灵在同一刻全都垂下头颅，幽玄的权能充盈她的身躯，驱使着她去陷落群星带来终焉。
她将再度变得冰冷而强大，她将成黑暗中唯一的王，她她感觉到一点温暖。
弗兰将魔女揽在怀中，她如此顺从如此柔弱如此不设防备，简直象是头羔羊。
她的头埋在弗兰的胸前，弗兰伸手摸着她的头发，就象在家里安抚咪咪的时候一样。
“我在。”他温声重复着，“柯蕾娜，我在。”
弗兰的声音很轻，但是动作强硬，他的臂膀如同铁铸般环着魔女纤细的腰，用下巴抵在她的额头。
这样她就无法抬头，看到弗兰那淡漠到让人畏惧的神色。
剧烈的冲击中，柯蕾娜伏在弗兰的胸口，这温暖宽厚的感觉一点点驱散了冰冷的黑暗，她慢慢找回了自我。
弗兰并不看她，最后仍旧看向每一处洞口。
她即将睁开眼睛。
阿莱克斯依旧不曾到来。
然而箭已开弓，再无回头之路。
等到冲击的馀波散去，弗兰松开抱住柯蕾娜的手。
她在弗兰怀中停留片刻，在这于她而言肮脏腐臭的洞穴中呼吸着她所熟悉的气味，然后缓缓起身。
巨门已被轰飞不知何处，面前门户大开。
两人站在空洞之前，内里情况一览无馀。
巨大的空荡的空间里，曾千疮百孔的群星祭坛恢复如初。
祭坛上没有任何祭品的痕迹，仿佛千古来都是如此神圣而又清净。
在交织的星轨之中，一道身影正在缓缓升起。
她是神的赐福，她被托举着升至绝对的中心，一切都只为衬托她而存在。
她如同婴儿般蜷缩着身体，长长的头发包裹着她，仅仅露出圣洁的面容。
柯蕾娜似乎听到了呼唤。
杀死她。
毁灭她。
柯蕾娜微垂眼帘，将那呼唤暂时压下，而后重新看向中央。
弗兰向前一步，站在她的身前。
在他们的注视下，她的睫毛颤动越发剧烈。
无言的等待中，她终于睁开了眼。
那是何等的神圣之物，群星为她沐浴加冕，织就长袍。
她伸展着身体，茫然地环视四周。
似乎有些困惑，为何不见她的仆从。
最后她居高临下地俯瞰两人，张开嘴吐出的却是超越任何语言的空洞音节。
音波在空旷的空间中不断回荡，弗兰的四周升起剑气，将他和柯蕾娜包裹其中。
彻底完善的内核仍旧没有停止动作，她象是孩童似的侧着脑袋思考，试着理解头脑中过于复杂的记忆。
柯蕾娜看向弗兰。
弗兰缓缓摇头。
他们要狩猎的不是她。
而是他。
是真正超然于世之物，他还未降临。
地底之上。
城市之上。
夜幕之上。
群星之间。
古老衰朽的意志纷纷苏醒，自浩渺的苍穹之中，视线投向尘世。
坐标已被锚定。
群星即将降临。
几颗星星闪铄，又有几颗星星黯淡。
脆弱的躯壳只能承受一道伟大的意志。
但是通过尘世的坐标，它们感受到了死寂的意志，最后所有星星都熄灭，整片星空竟然在刹那之间陷入夜幕。
不，并不是。
仍有星星亮着，只不过它与诸星不同。
它本就暗死寂，吞没一切。
他将降临尘世。
他已坠落向他的坐标。
弗兰和柯蕾娜同样感受到了逼近的宏伟意志。
柯蕾娜指节发白。
弗兰面无表情。
而在他们面前，还有更加挣扎的存在。
地城的内核发出痛苦的嘶鸣，她十指入钩深陷面颊，力度之大象是要深入脑中把钻进去的东西挖出来。
她不复初诞时的神圣仪态，开始疯狂挣扎，她撞击着地面与墙壁，嵌入不知多深的地方，然后又重新撞出。
但是那伟大的意志依旧一点点地进入她的身体。
在最后时刻，她看向了祭坛前的两个一个活物？
她已经无法思考，她只是想要攻击。
但是那意志已经彻底占据了她的身体。
她再度垂下头颅。
有什么黑暗的东西从她从他的体内涌出。
柯蕾娜目光错愕。
幽玄的领域展开，却并不是源自她。
而是源自面前这个容纳了星辰的躯壳。
出于本能，柯蕾娜同样展开了自己的领域，彼此侵蚀，不断吞噬，如同生死仇敌。
她的脑海中，那些片段再次闪过。
世界，白花，亡灵，巨人——
那个巨人—
那个巨人睁开漆黑的眼眸。
他抬起头颅，缓缓睁眼。
漆黑的眼眸与柯蕾娜别无二致。
明明是曾经白湖夫人的身躯，柯蕾娜却看到了脑海中的那个巨人。
本能告诉她，那就是他。
群星教会所信仰的群星究竟是什么？
柯蕾娜来不及思考更多，他已经展开权能。
那是无法违逆的领域，是万物的终焉与归宿，是尘俗的命定之死，是真正的永恒。
柯蕾娜极力抵抗，可是她的权能却节节败退不断崩坏。
比起以前，柯蕾娜还是太弱小了。
用来面对普通的圣者或许已经足够，可是要面对星空之上的存在，还是太过困难。
在这浪潮的冲刷中只有两块礁石，她和弗兰依旧站立，却不知还能坚持多久。
——有什么东西将要断开。
柯蕾娜睁大了眼眸。
那是她和弗兰之间的联系。
权能是枷锁也是羁拌，在这场对抗中她居于下风，如果失败，她将失去的不只是生命c
还有弗兰。
那一瞬间，深沉的黑暗将要彻底笼罩她的眼眸。
那一瞬间，凛冽的寒光撕破了黑暗，来自神明的幽玄被击碎。
暴怒领的荒原上，弗兰同样用剑斩碎了柯蕾娜的领域。
再做一次而已，只不过对象换成了神明，弗兰做得到。
他困惑地、难以理解地看向面前的男人。
尘世的五个极点都是世界的极限，但他们也只是圣者，圣者之间何以区别？
能够以尘世之躯对抗神明的就是极点，而弗兰是整个世界认为的离极点最近的人，传言中他所差的仅仅只是时间。
他本应该是尘世第六极。
“别发呆了。”弗兰说，“我就在你的身边，不管什么时候都样。”
柯蕾娜想着他就在自己的身边。
谁都不能夺走。
绝对不能。
他俯瞰着两人，似乎理解了什么。
他张开臂膀。
无穷无尽的黑暗涌出。
没事的，不知为何，这个魔女竞如此弱。
世界也还未察觉。
只要吞没魔女。
他就能补全自己，他将真正再度升起，而不是被驱逐于天外。
那个庞大的巨人似乎重又出现在这世上，曾经执掌万物终焉的神明等待着重建属于他的神国，幽暗的塔尔塔罗斯将占据世界的根基。
弗兰同样看向他。
只要吞没他，柯蕾娜就能补全自身，她的权能将成为不可斩断的枷锁，群星再也无法拖着弗兰上升。
神明和凡人都准备亮出爪牙。
只有魔女还在想着再单纯不过的事情。
弗兰跟她说过很多，看过很多，经历很多，尽管无法说明，但柯蕾娜多少还是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一切都沦落黑暗。
弗兰是她黑暗世界中唯一的色彩，她无法忍受色彩消失。
就算两个人都在黑暗中也一样。
彼此看不到感受不到没办法触摸没办法说那些没有意义的闲话，光是想想就寂寞得深入骨髓。
魔女竭尽全力驱使着自己的权能，每一点每一滴力量都被压榨出来。
可是他已经不再试探，柯蕾娜的领域消退得反而更快。
她在主动收缩。
从一开始她就不打算和他直接对抗，除了自保的狭小空间，所有的权能都涌入弗兰的体内。
弗兰的耳边终于安静了一些。
群星的影响短暂消退。
向着眼前的神明，弗兰挥剑相向。
圣者们都能驱使唯一的法则，那是他们成圣的根基。
弗兰能够驱使很多法则，并不源自于他，而源自星辰。
这场战斗中群星的力量注定派不上用场，但弗兰仍有属于他的力量。
和那些动辄吞吐雷霆统驭光明的圣者们相比，弗兰的能力没有那么浮夸，甚至有些朴素。
自弗兰无数次生死搏杀中，他所掌握的能力是斩断，仅此而已。
弗兰斩开神明的领域，高高跃起挥剑斩向他的脖颈。
在这足以斩断山峦切开城池的一剑前，他向后退去，口中吐出人类的音节。
“僭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