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听到这句话，柯蕾娜已经明白弗兰所言非虚，这里的风俗习惯就是如此。
弗兰对孩子说：“我们已经订好旅店了。”
那小孩表情一滞：“订好旅店晚上还出门？”
看得出来，教皇国在这个方面的国民教育和普及相当出色。
经过他的努力思索和探究，迅速分析出可能的结果。
“是对旅店不满意，是想要寻求更多的环境和风格，还是想要提供特殊的道具—哎哟！”
弗兰一拳砸在他的头顶，他捂着脑袋叫了起来，
他们说话的时候，柯蕾娜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一边。
弗兰说：“不用跟我推销你的服务了，我不需要。你叫什么？”
男孩顿了一下，一时没想明白为什么要问自己的名字。
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面前的男人，一时间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招惹了他，但看他们的穿着和气度，他还是决定老实回答。
“奥布里，大人。”奥布里吞了口唾沫，“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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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兰说：“你家大人呢，怎么让一个小屁孩出来揽生意？”
奥布里眨了眨眼：“他们当然在忙着繁育啊，今年的繁育补贴标准提高了很多，大家都很努力。”
一旁的柯蕾娜默默思索着。
这里已经人满为患，流浪汉遍地都是。
他们又那么推崇繁育，结果旅馆却还空着房间，甚至有小孩出来招揽生意？
供给远远小于须求，价格极度上涨，一般民众无法支付，宁愿出现空置，也不愿让价格回落？
不对，那样的话，根本没必要让一个孩子在大晚上出来揽客，这些流浪汉怎么看都不象是客源弗兰掏出钱在奥布里的眼前晃了晃：“麻烦你做个向导吧，有个本地人带路，总比随意乱晃要好。”
他把钱抛给奥布里：“这是定金。”
奥布里一愣，然后露出讨好的笑容：“乐意至极！”
只不过他看着人群有些为难，想要在这里带路可不容易。
不管怎样，只要有钱拿，办法总比困难多。
奥布里努力搜寻着适合行走的路径，可怎么看都觉得水泄不通。
他把钱揣进兜里，嘴上却没有停下：“不知道两位打算看些什么？我从小就在这长大，什么地方都去过，你们想去哪我都能带路，找我做向导你们一定不会后悔的！”
“我想去教堂看看。”
奥布里一瞬间就垮下了脸：“您也不至于这么拿我开玩笑吧？”
神圣福音教皇国，这个由教会创建并统治的国度，宣扬每一个人都有机会聆听到神圣福音，但却并不允许每一个人都踏入教堂的土地。
一般的教会总是在宣扬教义吸纳信徒，为了从其它教会手上夺取更多的信众，往往会以各种名目让人进入本教的教堂之中。
但在这片国度只有神圣福音的信众，也就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教会不再需要抢夺信徒，那就轮到信徒争抢进入教会的资格。
如此臃肿的人口，怎么能都踏入神圣的教堂之中，搅扰魔女们的安宁？
钱财，地位，名望—
有太多可以东西可以用来争取聆听神圣福音的资格，但是奥布里这样的人显然是没有机会的。
他活了十五年，最近的一次也仅仅是在公开布道的时候，在人山人海中起脚尖看到教堂之上的天空。
至于教堂？
前面全是人，他根本看不见。
弗兰耸了耸肩：“我们也只是想聆听神圣的福音，知晓魔女的事迹，如果不行的话，就带我们去看看留有传说的地方吧。”
奥布里说：“当然可以，只不过传说众多，可能要花上不少时间。”
“目前我们还有时间。”
得到回答后，奥布里带着两人在人群中穿行。
出乎预料的，这段路走得相当轻松，路上的人象是被什么东西挤开了一样，硬生生分出了道路，奥布里眼珠一转，意识到背后的人比自己想的更加厉害。
难道是传说中的福音使？
福音使就是能够聆听神圣福音并传播给大众的使者，他们都是亲自觐见过魔女并得到恩赐的大人物，没道理出现在这里的。
奥布里也觉得这个想法有些荒谬，他不敢把这个愚蠢的揣测说出口，可是这个念头一经浮起就压不下去。
他只能旁敲侧击地试着打听：“两位是从哪里来的？那边有什么关于织命魔女大人的教义吗？”
说话的时候，奥布里已经默认弗兰和他隶属于一个教区，开始想办法套近乎。
可惜他搜肠刮肚准备的说辞没能派上用场。
弗兰如实说：“没有。”
奥布里觉得不对，怎么可能没有呢？
他的表情僵硬，声音都卡顿起来：“两位该不会是其他教区的吧？”
弗兰说：“算是吧。”
奥布里一时间觉得兜里的钱在发烫。
明面上这是统一遵奉魔女的国度，但是各个教区诞生和信奉的魔女不同，教义也会有所区别，
也因此形成不同的派系。
当然，在教义之中，所有魔女都由变幻魔女席尔洛统摄，魔女皆是姊妹，彼此并无差距，教皇国也依靠这样的联系而存在。
普通民众无从得知背后的争斗与暗流，但能知道碰上另外教区的人很少会有好事。
可能会发生一些愚蠢的对话。
“魔女至上。”
“是啊，魔女至上。”
“等等，你说魔女是谁？”
实际上的辩经可能会复杂百倍，但要是不加节制，最后导向的结果可能会变成相同的武力争斗。
弗兰倒是知道另一个靠宗教凝聚起来的天国，天王们彼此都称呼兄弟，没多久就因为夺权而分崩离析了。
原因还有很多还会更加复杂，不管哪里都一样，弗兰懒得深究。
他等着导游带路。
奥布里只觉得自己一个头顶两个大，他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非要多嘴问这么一句。
这两个人还要自己给他们介绍织命魔女的传说，要是冒犯了他们信仰的魔女，会发生些什么事情？
奥布里只能大着胆子继续想办法套近乎：“不知道两位信仰的是哪位魔女？”
“恩—”弗兰想了想，“硬要说的话，幽玄魔女吧。”
奥布里眨了眨眼，愣了一下才想起幽玄魔女是哪位，一时之间松了一口气：“原来两位是独立派的啊。”
这个独立派往往会引起误解，实际上指的是“独立在外”而非“独立自主”。
小四十五已经给弗兰分析过了，这是神圣福音教皇国特有的产物，内部庞大的人口必然产生负担引起矛盾，这时候就需要引导的手段。
信仰会让民众寻求魔女的帮助，但这显然不是魔女能够解决的问题。
可伟大的魔女怎么会有无法解决的问题呢？
内部的魔女有局限，那外面的呢？
反正不可能得到回应，不被验证的话就没办法说是谎言。
于是一“流落在外的魔女回归之时，必将带来神圣的福音”，这是不知何时兴起的传言，在教皇国的默许甚至扶持下，形成了独立于各大教区信仰的独特派系。
因为信仰的是独立在外的魔女，所以也被称为“独立派”。
至于何时回归？
当然是祈祷足够虔诚的时候。
为什么还不回归？
当然是因为祈祷还不够虔诚不过独立派的名声还算不错，因为缺少直接的利益冲突，所以很少和各个教区有什么争端。
反正奥布里对两人“独立派”的身份很满意。
甚至，他心底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些小小的不敬的想法。
或许，幽玄魔女要比织命魔女更伟大？
都说织命魔女织造命运，那她为什么不给所有人都编织幸福美好的人生，却要让大家挤在街上做流浪汉，自己还要大晚上跑出来给旅馆揽客？
会不会幽玄魔女—
奥布里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他祈祷着织命魔女没有发现他内心亵读的想法，信仰在他的生命里已经根深蒂固，他甚至刻意避开了幽玄魔女的话题。
等他带着两人到了一处老旧的木屋，周围一圈又一圈坐满了信徒，都在低头祷告。
奥布里为了赎罪似的，滔滔不绝地叙述着织命魔女的事迹。
一对年老的裁缝夫妇，他们已经有了十九个孩子，为了聆听神圣的福音，他们还是选择继续繁育。
当他们的第二十个孩子诞生，命运眷顾了他们，福音在此处回响。
织命魔女诞生了。
她诞生的时候无数条丝线牵扯了所有人（弗兰很确定这点就是宗教常用的夸张手法），她洞见了所有人的过去和未来。
她以稚嫩的手牵起丝线，织造出每一个人的命运（弗兰确定这权能一定是被夸大的，连他也没见过命运的线条）。
听着听着柯蕾娜困惑地看向弗兰。
弗兰以眼神告诉她一一他希望柯蕾娜能够看懂眼神。
【这就是宗教传说，宏大的神迹才足以震镊人心，至于真实性，那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眼神能不能传达这么丰富的意思，但是柯蕾娜收回视线，一副了解的样子。
柯蕾娜完全没明白弗兰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只是隐约知道弗兰觉得她应该明白。
柯蕾娜只是在脑海中想了想弗兰可能会说的话。
如果他们两个一起说出来，就会惊奇地发现他们说的话分毫不差。
至于讲述这些故事的奥布里本人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在他的认知里魔女就是这样伟大的存在。
之后他们又去看了纺锤和剪刀，一处被截断的河流，一截柔顺的绸缎"
每一个地方都人满为患，这里的人不分昼夜地朝拜着属于魔女的圣物，但在弗兰看来那些只是没有任何力量的普通物品。
更加厉害的是奥布里竟然能滔滔不绝地一直说着那些宗教故事，而且没有要中止的迹象。
什么是神圣福音？
对于他们来说，这些从小听到大的事迹就是神圣福音。
不需要回忆也不需要细想，脱口而出就是熏染已久的故事。
其馀的国度教育需要资本和资格，教育的内容也五花八门有所限定，但在神圣福音不一样。
他们有所有人都能够接受的教育，那就是耳濡目染口口相传的魔女传说，甚至定期会有公开的布道宣讲。
教会的一切都铭刻在他们的身体和灵魂之中。
这是只有宗教狂热的国度才能做到的事情，
大致了解了要知道的事情，弗兰结清剩下的钱，让奥布里自己回家。
他对柯蕾娜说：“现在，你应该大概了解这个国度是怎么样了吧？不只是这里，每一个地方都如此狂热，这是依靠宗教和暴力和权术凝聚起来的荒谬国度。”
柯蕾娜看看展览的所谓“圣物”陷入了沉思。
奥布里则回到了自己的家，那个所谓的“旅馆”。
他的八个兄弟姐妹都在这个“旅馆”之中。
在这个地方，能有个自己居住的地方已经是令人羡慕的事，至于工作赚钱别开玩笑了，那么多的人，哪来的工作给你做？
大家生活靠着的都是教会的恩赐和救济，也只有慈悲的教会能够给予大家如此生活，伟大的魔女会拯救一切。
“奥布里，你回来了，带到客人了么？”
老爸粗着嗓门喊着，奥布里摇了摇头：“没有。”
“没有？”老爸声音变得更大，“那你笑得那么开心？魔女大人会惩罚你的！”
奥布里从兜里掏出钱：“可是我赚到了钱！”
“魔女大人会赏赐你的！我的好奥布里，快把钱给老爸，快！”
老爸粗暴地把奥布里紧紧在手里的钱拿走，他焦急地说：“姐姐的病———”
“没关系的，魔女大人编织了所有人的命运，用不上这点钱，她自己会好的！”
而在他的身后，不算大的房子被木板粗暴地隔出一个又一个房间，这就是所谓的“旅馆”。
那不是他们的房间，他们的房间在最窄小的地方，几张床板堆栈在一起，象是棺材一样装完他们所有兄弟姐妹。
奥布里疲惫地回到房间躺下。
要不了多久，老爸就会放弃高价，旅馆进入黎明前的廉价期。
人们会象是蟑螂一样凭空生出来，在房间里忘我地交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