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所去的那些地方虽然人少,但并不至于只有他们两个,那棵圣树终年都会有得到教会许可的人进去参拜,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的铭牌挂在树上。
有人为了给弗兰两人创造独处的空间做出了巨大的努力。
神圣的教堂中,主教原本应该在屋中祈祷,然而跪坐祈祷的只有身躯,头颅已经滚落远处,眼中仍带着茫然,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克劳迪奥坐在柔软的座椅上,用主教华贵的长袍擦拭着刀刃。
织命魔女的派系并不属于圣女佩特拉,按照原本的计划,他也要执行暗杀,只不过克劳迪奥原本并不打算这么急着动手的。
但他听说这个主教派出了刺客刺杀弗兰,哪怕连苍蝇都算不上,也是不可饶恕的。
于是克劳迪奥潜入进来,杀了人,顺便发号施令。
模仿字迹并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只要把教会的印章盖上,大家都会信服。
羔羊们习惯了盲从。
克劳迪奥抬起头,他已经努力把游玩地点的人都清空了,也不知道兄长玩得是否尽兴。
那个魔女又是否真能看顾好兄长。
他抬头想了很久,也没能想出答案。
行动本不会这么顺利,但是那个教皇把各个地区的枢机卿都调走了,缺少了最瑞智最机警的人们,对克劳迪奥这样杀人如麻的冒险者来说,大部分地区都如同羊圈。
教皇—
克劳迪奥再次想到那个女人。
第一次见面是他随兄长接受镇压叛军的委托,来到神圣福音教皇国,那个女人那时候还只是圣女,明明通过层层转接委托,却还是大大方方地出现在冒险团的面前。
圣女安吉儿,她容貌绝美,克劳迪奥险些以为她是魔女。
如今重新踏足这片土地,他提着剑为了佩特拉的派系做着种种暗杀,并在凛冽魔女的教区休憩。
那天晚上的克劳迪奥正在房中休憩,安吉儿突破了教区内的所所有封锁,满不在乎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一切似乎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并无区别一一然而此时她的身份已是教皇,那张美如魔女的脸也变成了平凡到让人见过之后就会忘却的容貌··
克劳迪奥突然间身子僵硬。
传说中魔女的容貌美绝,哪怕亲眼看到过,事后也没办法在脑海中再度勾勒,但起码还有个模糊的形貌。
安吉儿克劳迪奥已经完全想不起她的样子了。
他用力按住自己的脸,手指把脸压得生疼,可是脑海中还是一片空白。
教皇安吉儿。
小四十五曾经告诫过克劳迪奥,她是世界上最危险的人。
哪怕是小四十五也无从预测这个女人究竟在做什么又想做什么,立国创教的时间久远到难以考证的教皇国,给它的继承者留下了无法想象的传承。
而安吉儿在历任教皇中,也是最危险最诡异的那一档。
克劳迪奥深以为然。
这时门轴转动,有人推门而入。
“您吩咐的事情已经都处理好了。”卡芙露出微笑。
取得信任十分简单,只要弗兰告诉她克劳迪奥就是福音使者好了。
反正魔女就在他的身边。
选择这个修女的原因也很简单,对弗兰来说选谁都一样,那天刚好碰到卡芙,看她比较顺眼,
也就让她来了。
继续干涉教皇国的事物肯定会引起注意一一克劳迪奥知道,不是教皇的注意。
她那副乐见其成的样子,完全就是什么都知道。
安吉儿表现得象是只想看戏,她的信徒、她的教会、她的国度,她都完全不在乎。
但是其他圣女肯定会注意到异常。
哪怕是弗兰这样的强者,面对权能各不相同的魔女,加之教会积攒的种种禁具,一样会面临危险。
更关键的是弗兰身边还有个柯蕾娜,她虽然强大非凡,但在对魔女研究最深的国度,也最有可能被针对。
所以为了接下来的行动,克劳迪奥需要一个掩饰,深入其他圣女所掌管的教区,也就不再能得到佩特拉派系的支持,本地查找的内应再好不过。
卡芙的资历尚浅?
是的,和其他人相比,这个修女完全是个崭新出厂的,不管是经验还是性经验都完全不象是个修士。
但只要比她资历更高的都因为不可抗力消失了,最后她还是可以发挥出巨大作用。
这一切原本会很困难,但是高层都被调走了,剩下的事情就会变得简单。
都被调走了,是啊,克劳迪奥想着,他们都被调走了。
在明知道有人进入这个国度图谋不轨的情况下,教皇安吉儿还是把那些高层都调走了。
她大张旗鼓说是为了福音使者的死,可她已经知道是谁杀死了福音使者。
克劳迪奥眼神晦暗。
和教皇见面的事情不能告诉兄长,他那么警剔那个女人,一定会想办法告诉小四十五,那么她一定能够推断出一切。
即使是只鳞片爪,也决不能让她发现“福音使大人?”
女孩的呼唤将克劳迪奥拉回现实,他摇了摇头。
“您为什么不说话,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卡芙咬着嘴唇,显得相当担忧,“请您务必告诉我,我一定会努力改正的!”
克劳迪奥再度摇了摇头,想到这个女孩接下来还有用,他就仿效着弗兰的样子,露出了微笑:“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这张阴冷的脸上出现这样温和的笑容,卡芙却不觉得违和,莫名觉得有些和谐。
她眨了眨眼:“福音使大人,您和弗兰肯斯坦先生的笑容—好象啊。你们是什么关系?”
这句话才刚说完,卡芙就发觉面前男人的笑容变得更加温和,甚至显得有些亲近?
一只手轻轻抚在她的头顶,卡芙抬起头,发现男人眼带笑意。
如果按照教皇国的标准,兄长就是他的福音。
克劳迪奥说:“他是引导我之人。”
卡芙若有所思,但克劳迪奥还记得正事。
“引导之事意义重大,其他人或许只能引导几个人或几个地区,但只有伟大的教皇引导着整个国度和世界。”克劳迪奥顿了顿,“你对我们的教皇了解多少?”
卡芙又眨了眨眼:“伟大的教皇得到魔女的青睐,接过几个纪元的传承——
她接下来说的话都是些没有意义的东西,这些玩意儿随便在街上找到个谁都能说出来,可是和安吉儿的真实面目相去不知多远。
哪怕是那些枢机卿们,克劳迪奥也很怀疑他们所了解的并不比街上随便找个人多出多少。
克劳迪奥也仅仅只是试看问问,并不抱太大的期待。
卡芙停了下来:“福音使大人,您说,以教皇陛下的明智和力量,突然把那些人都召集起来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教会内部的异端,正要进行清洗?”
整个教皇国都在追捕的渎教者就在卡芙的面前,她却在讨论着教会内部异端的事情。
佩特拉的手下确实把隐藏踪迹和信息的事情做得相当到位。
克劳迪奥说:“以教皇陛下的明智和力量——或许吧。”
他脑海中再度闪过女人的身形,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她的脸,就象那次见面只是做梦,可是她的话语一字一句依旧清淅无比。
【你看着她从小长大,却完全不了解她,不是吗?】
【她不属于你们,也不属于星星与天神,你猜猜她属于哪里?】
【你又知道她想要做什么吗?】
还有教皇所展示的画面。
必须绕过兄长找幽玄魔女好好谈谈,
克劳迪奥不再多想。
他深吸一口气:“对了,最重要的那件事情做好了吗?”
卡芙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一把钥匙,递到克劳迪奥的手上:“已经拿到了。”
教皇国购置房屋需要极其严苛的审核与资格,基本都由教会把持。
现在这里由克劳迪奥把持。
加之之前布道的时候,有不少人死于踩踏,也有不少人死于争抢带着福音的血肉,自然就空出房子。
兄长总不能一直待在旅馆里,那样相处不便,也不好诞下小兄长。
也不知道小兄长什么时候能弄出来,他已经准备了很久的礼物了。
等到克劳迪奥离开后,卡芙开始清理房间,主教的尸首分离,她却完全没有感觉,只是拖着烂肉装到袋子里。
主教已经教导了她很多年,她无比熟悉,
但是主教背叛了福音,他就死有馀辜,灵魂也要在地狱最深处受到灼烧。
至于背叛的证据—
魔女都这么说了,神明的指认,难道还会有错?
傍晚,克劳迪奥在旅馆中等到了他的兄长。
他和魔女并肩回归。
弗兰也不意外,有些时候弗兰会觉得克劳迪奥有些象一块望夫石,要是能把这份心思用在找女人身上,现在应该已经生出好多个小克劳迪奥给他玩了。
弗兰问:“是想吃饭吗?”
克劳迪奥摇了摇头。
他视线下移。
弗兰抱着几匹布,魔女竟然也拿着东西。
弗兰笑了笑:“想着缝几身衣服,所以买了些面料。”
“对了。”他抖了一下,“这是你的。”
弗兰也没特意跟店主提要求,反正他穿的是什么料子,克劳迪奥就穿什么料子,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是这样的。
至于样式就更好办了,他做什么克劳迪奥就穿什么,虽然很省事,但弗兰为了让老弟尽快弄个小老弟出来,一直都还是很用心的。
克劳迪奥说:“劳烦兄长了。”
他掏出钥匙:“兄长一直住旅馆也不方便,所以我弄来了一栋房子,之后你们可以在那住下。
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我再想想办法。”
弗兰空出一只手接过:“那你呢?”
克劳迪奥摇了摇头:“我不打扰你们的生活。”
弗兰挑起眉毛,不过也没多说什么。
在克劳迪奥的帮助下,他们很快就收拾好东西搬家,只是侍者很遗撼。
虽然她早有预料,这样的人不可能一直住在旅馆里,可惜直到最后也没有跟这位先生为了福音结合,也没能看到他的伴侣究竟是何模样。
搬去的地方就在富人区里,弗兰才刚从里面出来,就又回去了。
房子不算大,但是胜在僻静一一在这样人口拥挤的地方,哪怕是富人区里,僻静也远比一般的面积大要更加难得。
里面的布置焕然一新,应该是前不久才刚刚换过,没有留下半点以前的痕迹,
弗兰看了一眼柯蕾娜,起码她没有表现出不满。
要是这里全是黑黑白白的,估计她就更满意了。
克劳迪奥并没有多做打扰就离开了,弗兰还想留一下他,克劳迪奥说:“晚上的时间是最宝贵的时间,我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打扰你们。”
弗兰一脚把克劳迪奥端飞了一一是真的端飞。
克劳迪奥边飞边语调平静地说着:“我很期待兄长给我的衣服。”
之后就化作流星飞向远处,甚至还有人默默许愿。
弗兰稍微收拾了一下屋子,这里很干净,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是放了点东西。
然后就去厨房做了饭,和柯蕾娜一起吃完,然后各自洗浴,回房休息。
房子虽然不大,但还是分出很多房间,他们不必继续挤在一起。
弗兰把自己丢到床上,摊开四肢看着天花板。
教皇国人声鼎盛,四处嘈杂,但对弗兰来说却是最安静的地方。
没有那个白痴恶魔在耳边傻笑,群星的呼唤也似乎弱小许多。
这里是魔女的国度,任何人任何神都不能凌驾于她们,数个纪元以来的积累,极大程度上摒除了外在的干扰。
弗兰慢慢发着呆。
时间静谧而悠长,他早已习惯无眠长夜,但并非所有人都如此。
幽玄的权能在他的体内活跃了片刻又偃息。
弗兰叹了口气,慢悠悠地从床上爬起,推开柯蕾娜的房门。
他问:“怎么了?”
她说:“我睡不着。”
弗兰无奈:“你难道还认床么?”
“我没有。”
她侧过头,看到弗兰的身影:“等我睡着再走。”
他拉开椅子坐下,微微仰起头,闭上眼,低声哼着没有歌词的曲调。
等到声音停息了这里变得安静了,弗兰也懒得再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