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蕾娜同样在意按理来说他们已经一起经过了那么多，究竟是什么能够动摇克劳迪奥的信任。
克劳迪奥说：“星辰之怒解散之后，有些人不解，有些人愤，但是更多的都已经找好了退路。冒险者不是喜欢冒险才走上这条路的，如果有更好的归宿，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安稳的生活。”
“我是最早离开的，因为我不愿再拖累兄长。我觉得不用再照顾我的话，兄长会过得更好，加之有小四十五陪在他的身边，那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我原本以为是这样。”
克劳迪奥垂低视线望着桌子：“解散的内幕我很早就知道了，皇帝的忌惮，各个大公的惊惧，
加之团员们也或多或少成家立业，有了归宿有了软肋。这些是我知道的，这些是她告诉我的。”
小四十五说出这些事情的时候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她为之倾注一生心血的冒险团毁于一旦好象只是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是教皇让我看到了一些新的东西。”克劳迪奥说，“和皇帝的交易，怠惰公跟嫉妒公留存的痕迹—小四十五曾经跟他们有过往来，一手主导了星辰之怒的分崩离析。”
教皇向他展示了往来的文档和确凿的证据，不管她是从哪弄来的，但足够让克劳迪奥觉得迷罔。
他觉得目己确实患蠢。
如果她不愿意，这个冒险团又怎么会解散，
柯蕾娜问：“她想独占弗兰么？
克劳迪奥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过魔女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个，这是魔女的思维么？
他说：“如果只是独占兄长这么简单的事情，就太好了。虽然兄长把她抚养长大，但在我看来，确实是个合适的————
空气中凝结着骇人的寒气，克劳迪奥闭上了嘴，他意识到不应该再说这种话。
克劳迪奥转移了话题。
他摇摇头：“不是，如果只是为了独占兄长，她就不会让兄长成为暴怒大公，整日在公务之间忙碌。她有的是办法与兄长在谁都找不到的地方一起待到老死。”
起码在克劳迪奥看来，她一定有办法。
柯蕾娜在想着是否真的存在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她也有办法，但也只有一个办法。
黑暗笼罩一切，幽玄的世界中只剩下她跟弗兰。
但是那样会稍微有点寂寞。
克劳迪奥打断了魔女的思绪。
他说：“星辰之怒—或许很多人都不舍得，但对她来说只是一件工具，顺手的时候就继续用下去，不顺手就就丢到一边。但是没关系，只要是为了兄长好，那就怎么样都好。”
“可是。”克劳迪奥重新抬起头，柯蕾娜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极复杂的情绪，“你应当知道兄长为群星所扰吧？”
“我知道。”
正因为这困扰，所以他们才会联系在一起。
克劳迪奥说：“星辰帝国以群星教会为国教，虽然达不到教皇国内部对福音教会的狂热，但是民众也极其推崇群星。那时的我们太过渺小，对群星一无所知。”
即使强大了也依旧如此，没有超凡入圣，甚至没有了解的资格。
“群星的力量伟大而神秘，某天兄长深入险境，最后得到群星赐福化险为夷，我们都由衷的高兴，觉得那是神迹。”
柯蕾娜不知道为什么克劳迪奥突然提起这件事：“这和那个女孩有什么关系？”
克劳迪奥说：“曾经的兄长也不过是个寻常冒险者，此后他越发强大。我们以为只是偶然，但他接触群星的开端，他第一次触碰到那力量"
“是小四十五引导的。”
幽玄笼罩了屋中，隔绝了房屋内外的一切。
柯蕾娜眼神晦暗：“你是什么意思？”
“神圣福音与群星历来敌对，魔女与星辰是彻底的死敌。群星始终想方设法窥探每一个魔女，
教皇国也注意每一个为群星选中的人。”
“安吉儿用教会的禁咒，给我展示了星辰变化的轨迹。那天星辰原本不该降临，但是地上出现了呼唤的仪轨，于是群星有所回应。”
“陷落洞窟，那个地方原本并没有什么探索的价值，但是小四十五却漫不经心地提及让兄长去探索。”
得到群星赐福的力量是极其重大的事，克劳迪奥能把当初的事情记得很清楚，可是通过回忆却觉得笼罩着深重的迷雾。
柯蕾娜说：“或许只是偶然？”
“除了神圣福音，没有谁会比群星教会更了解魔女。反过来也是一样的，除了群星教会，没有谁会比神圣福音更了解星辰。”克劳迪奥说，“教皇向我展示了自兄长接触群星那天之后星辰变化的轨迹，甚至还有小四十五的行程安排。”
他也无从得知教皇究竟是如何得到那种东西，但依据他记忆中还记得的日期对照，那些行程安排准确无误。
“每一次星辰的降临，每一次赐福的加强，每一次沦落的加深，都与规划的行程没有半点错漏克劳迪奥说着：“她引导着兄长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柯蕾娜忽然想到了白湖城里那个女孩。
那个叫做娜奥米的女孩最后仰头看着他们，说愿群星指引前路。
她问：“那个女孩也被群星选中了？还是说她本来就是群星教会的人？”
弗兰会接受这种结果么？
克劳迪奥仍旧摇头：“不，她不是。记得我说过的么？我们曾经来到神圣福音教皇国执行委托，明明经过层层转接不留下痕迹，但最后安吉儿还是出来见了我们。”
“我以为她只是想强上兄长，可那只是她的一时兴起，她的目的是验证我们谁沾染群星。”
那时的安吉儿还不是教皇，她的美貌如同魔女，婷婷地出现在众人眼前，嘴角挂着玩味的笑容。
“即使那时候的她只是个圣女，但也足以分辨出群星的力量。你也见过群星的祭司，他们不象你，他们的力量很难隐藏。”
就算真的有办法隐藏，也不可能瞒过安吉儿。
她和其他神圣福音的修士有着截然的不同，她是最特殊的那个。
克劳迪奥说：“那个时候她就已经确认过了，小四十五没有群星的力量。”
没有群星的力量，却还是能够布置呼唤群星的仪轨。
柯蕾娜问：“那她是怎么做到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克劳迪奥说：“你也看过了，除了群星教会，究竟还有什么沾染群星。”
除了群星教会？
群星降临的时候还有什么东西？
群星教会还能做到什么？
柯蕾娜想着在白湖城里发生过的事情。
那些深沉的阴影，那些随处出现的、在地下城里盘亘着的一一魔物。
她直视着克劳迪奥：“魔物？”
她摇了摇头：“这不可能。”
克劳迪奥还想说些什么，可是这片为幽玄所笼罩的空间中却响起了突兀的、属于女人的清脆笑声。
“怎么不可能呢？”女人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愉悦，可是四周并没有出现女人的身影，“这当然可能了。”
柯蕾娜面具下的表情剧烈变化，她发现自己的权能变得沉寂，甚至难以调动。
好在要比白湖城那时候好上许多，加之她已经不是过去的魔女，黑暗涌动起来，勾勒出一个女人高挑的身影。
“哎呀，被找到了呢。”
她自幽玄中缓缓走出，脸上带着盈盈笑意：“吸收神格之后的魔女果然不同凡响。”
柯蕾娜听到身旁克劳迪奥警剔的声音：“安吉儿？！”
一瞬之间他重新想起了教皇的样貌。
神圣福音的教皇在这里？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在圣都吗？
“瞧瞧你的眼神，里面全都是震惊。”安吉儿叹了口气，“和第一次见的时候一样，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有长进啊。比起你的兄长，你可差太远了。”
柯蕾娜想要动用权能攻击她，却发现自己的权能在她身边温驯如同羔羊。
“稍安毋躁。”安吉儿轻笑着靠近，浓重黑暗在她的身边分开，真的象是教典神话中划开黑暗带来光明的神明，“我可是神圣福音的教皇，我甚至比你要更了解你，所以不要再浪费力气了。”
她在柯蕾娜的面前停下，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带着笑容。
她神秘，危险，而又强大，柯蕾娜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兄长不在，克劳迪奥不允许有人伤害柯蕾娜，他按住剑柄站在柯蕾娜的身前：“你怎么会在这里？”
安吉儿依旧在笑：“这里是我的国度，我想在哪里就在哪里。”
“你不是应该在圣都吗？”
“我只是召集了所有的枢机卿，又没有说我也要在里面。”
克劳迪奥越发警剔：“你就放任他们汇聚圣都？”
“也不算放任吧，毕竟我把他们都叫过去杀了，也算替你完成清除目标的任务。”
克劳迪奥瞳孔一缩：“你为什么这么做？”
“为了骗你们啊。”安吉儿按住他的剑柄，“你看，你这不就把你的兄长支开了吗？”
克劳迪奥沉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杀了你们啊。”安吉儿目光危险，“弗兰不在了，你们拿什么对抗我呢？真遗撼啊，你又搞砸了你兄长的事情，可爱的弟弟。”
一瞬之间气氛降至冰点，克劳迪奥拔剑出鞘，暴怒的剑光一扫而过，紧接着幽玄如同海潮一般肆虐。
安吉儿只是一个闪身出现在了远处，她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别紧张嘛，只是开一个小小的玩笑。”
“玩笑？”
“我上面说的所有话都是假的，枢机卿们还在圣都好好活着，我过来也不是为了杀了你们，只是过来聊聊天而已。”
安吉儿对自己的笑话很满意，她擦掉笑出来的眼泪：“只除了一句话是真的。”
克劳迪奥收回挥空的剑刃，他完全掌控不了场面。
柯蕾娜望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领域内的女人：“哪一句？”
安吉儿说：“你们在谈论的那个女人，她不是魔物，但是和魔物也差不了太多。”
柯蕾娜凝望着她。
安吉儿说：“诸神之战里失败的神明退于天外，那信仰这些崇高存在的子民呢？”
突如其来的，这个教皇闯入了这里，象是下午茶闲谈一样开始揭露久远的真相：“败者没有行于地上的资格，他们去到了地下。不是矮人那种地洞，是最深层、最不可接触的地方。”
她不是个合格的讲述者，只是自行其是地说着，并不给任何提问的机会。
克劳迪奥想要说话，却张口吐出脓血“他们本该彻底败亡的，但是地底有东西让他们苟活了下来。地底有仁爱的父神的遗骸，他给了败者继续生存下去的机会。可他的仁爱实在是一种残忍，他让遗民饱受无数岁月的折磨，也让地上的生灵始终面临危机。”
她无视了柯蕾娜的攻击，无往不利的权能没有伤及她分毫。
“无数年的岁月里，他们建造城池创建王国，地下和地上一样进行着文明的演化。所谓的联合地下城，就是他们的国度。只要他们不被清除，地下城就会永远存在。冒险者们当然也没办法探明地下城，这么一点点的人，怎么能对抗整个文明？”
克劳迪奥示意自己没事，柯蕾娜停止了攻势。
“为了真正回到地上，他们创造出了魔物，也创造出了很多其他的东西。就比如弗兰身边那个女孩，他们仿照人类的模样送到了地上。那可真是个了不起的杰作，哪怕是三重伟大的赫尔墨斯见到，恐怕也会称赞不已。”
太多的信息冲击着柯蕾娜的认知：“这些都是真的吗？”
“假的。”教皇的回答迅速、简短、愉悦，以至于柯蕾娜游戏错，觉得自己听错了。
安吉儿对两人的表现相当满意：“看啊，我说的是真是假重要么？你们相信不相信才是最重要的，我只是要把事情告诉你们。那个女孩归属于地下，归属于那些战败的遗民。她会摧毁一切，直到深埋地下的甚嚣尘上，不论过程如何。
“对了，你们要告诉弗兰么？”她笑意盎然，“他比谁都相信那个女孩，他只会站在那个女孩那一边。他没有感情也没有判断的能力，只有按照过往经验给自已设立的标准，所以他永不怀疑。”
“哪怕是你一样，魔女小姐，魔女大人，我们神圣福音的神明。比起你，他更信任那个女孩。
安吉儿语气轻桃，浑不尊重。
柯蕾娜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为什么？”安吉儿说，“只是一时兴起而已。”
她走上前要靠近柯蕾娜：“这么多年我有许多一时兴起的事情，只不过对一件事的兴致保持了很久。哪怕是现在，我也很想爬上他的床玩一玩。”
黑暗的洪流冲过，而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安吉儿消失不见，只留下她若有若无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