瓮城里,风像是被憋在风箱里,打着旋儿地往人脸上刮。
三千多号人挤在这四方的一方天地里,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汗味、铁锈味、马匹的骚味,还有那股子因为极度亢奋而从毛孔里渗出来的热气,混杂在一起,冲得人脑仁生疼。
那三千名刚刚被“封侯拜相”的大饼砸得晕头转向的庶子军,此刻正一个个红着眼珠子,手里死死攥著刚才发的腰刀。他们的手在抖,不是怕,是馋。
馋那五十两银子的人头,馋那个能让他们把嫡子踩在脚下的爵位。
士气是有了,但这帮人毕竟不是正规军。
甚至连正规军都不如。
平日里在府上看家护院,欺负欺负老实人是把好手。可真到了两军阵前,面对瓦剌那种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术精湛的狼骑,光凭一股子狠劲儿?
那是送死。是给瓦剌人的弯刀送磨刀石。
朱祁钰站在高台上,那一身暗红色的甲胄在火把的映照下,像是一块冷却的烙铁。
他冷眼看着这群嗷嗷叫的野兽,眉头微微皱起。
他要的不是敢死队。
他要的是杀戮机器。
“张武!”
朱祁钰突然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透著股金石之音。
阴影里,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大步走出。甲叶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这汉子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戴着黑色的牛皮眼罩,那仅剩的一只独眼里,透著股子生人勿近的煞气。
这是郕王府的亲卫统领,也是朱祁钰手里最锋利的一把暗刀。
跟了朱祁钰五年,是个真正见过血、杀过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还能笑着吃肉的狠角色。
“属下在!”
张武单膝跪地,声音沙哑粗粝,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这三千个雏儿,朕交给你了。”
朱祁钰指了指下面那群虽然亢奋但站没站相的乌合之众。
“还有那三百亲卫,都给你当骨架,撒进去当百户、总旗。”
“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打也好,骂也好,哪怕是用刀背砍也好。”
朱祁钰伸出三根手指,在夜色中晃了晃,那动作像是在宣判死刑:
“朕只给你三个时辰。”
“让他们学会怎么在马上坐稳,怎么听号令冲锋,怎么不把自己人给撞死!”
“能不能做到?!”
张武独眼一翻,冷冷地扫了一眼底下那群菜鸟,嘴角咧开一丝狞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陛下放心。”
“只要不死,属下就能让他们脱层皮。”
“三个时辰后,他们要是还学不会,属下就把他们踹下城墙喂狼!”
“好!”
朱祁钰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歆捖??榊栈 追罪薪璋結
随即,他话锋一转,大步走到那些刚从工部运来的大箱子旁。
刚才石璞那个老家伙,为了保住全家老小的命,那是真的拼了老命。也不知是拆了谁家的房梁,熔了哪座庙的香炉,四千把滑轮弓,竟然真的在天黑前给凑齐了。
不过
朱祁钰弯下腰,从箱子里拎起一张滑轮弓。
沉。
这是第一感觉。
他试着拉了拉弓弦。
“嘎吱——”
滑轮转动,弓弦紧绷。虽然有省力结构,但这毕竟是强弓,想要拉满,还得膀子上有点力气。
关键是,要在颠簸的马背上拉开、瞄准、射击,对于这帮没经过骑射训练的庶子来说,太难了。
恐怕还没等他们把弓拉满,瓦剌人的弯刀就已经抹了他们的脖子,或者是他们自己先从马上摔下来了。
“弓不行。”
朱祁钰突然摇了摇头,把手里的弓随手扔回箱子里,“哐当”一声巨响。
这一声,把刚松了一口气的工部尚书石璞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心脏骤停。
这老头满脸黑灰,胡子上还挂著铁屑,这会儿膝盖一软就跪下了:
“陛陛下?”
石璞哆嗦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这这可是按图纸造的啊咱们工部可是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没偷工减料啊”
“朕没说你偷工减料。”
朱祁钰眯起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战场上,武器好不好用,不是看它有多精密,而是看它有多“傻瓜”。
越简单,越粗暴,越好用。
他在后世是玩过复合弓的,但他更知道,对于新手来说,什么是真正的杀戮神器。
那就是——弩。
尤其是带滑轮组的弩!
不需要开弓的技巧,不需要强大的臂力维持满弓状态,更不需要在马背上还要分心去保持姿势。
只需要上弦,卡住,端平,扣动扳机。
这就是把冷兵器变成了半自动步枪!
“石璞!”
“臣臣在!”石璞把头磕在地上,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把这些弓,都给朕改了!”
朱祁钰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烧焦的木条,在夯土地面上飞快地画了个草图。
线条粗犷,但结构清晰。
“加上枪托!加上弩机!把这弓臂给朕横过来!”
朱祁钰手中的木条在地上划得呲呲作响,语速极快,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狂热:
“做成弩!”
“滑轮组不动,弓弦缩短!”
“最关键的是这里!”
他在弩身的前端重重地点了一下:
“在前面加个脚镫!或者是挂钩!”
“让他们可以用脚蹬著上弦!那是用腿劲,不是用臂力!”
朱祁钰猛地抬头,那双眼睛在火光下亮得吓人:
“朕要的是能在马上平射、单手就能操作的滑轮弩!”
“威力可以稍微小一点,射程可以短一点,但射速必须快!上弦必须容易!”
“就算是个傻子,只要有力气蹬腿,就能杀人!”
“能不能改?!”
石璞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图。微趣暁税惘 庚芯蕞全
他是行家,是一辈子跟木头铁块打交道的大匠。
这一看,脑子里就像是被雷劈开了一样。
妙啊!
这一改,看似简单,加个木托,加个悬刀,却直接把这把弓的门槛降到了地板上!
把原本需要几年苦练的骑射,变成了只要有力气就能干的流水线作业!
这就是为了这群“速成班”的士兵量身定做的屠杀利器啊!
“能!能改!”
石璞激动得胡子都在抖,那是一种看到绝妙设计后的技术狂热,甚至暂时忘却了对皇帝的恐惧。
“陛下真乃神人也!这滑轮配上弩机那就是连发的神臂弓啊!而且更省力!”
“臣这就去办!不用回工部!”
石璞爬起来,指著瓮城角落里的几个铁匠炉子:
“就在这瓮城里,让匠人们现场改!”
“只要加个木托和悬刀,再加上脚镫,快得很!木料都是现成的,刚才拆王府大门剩下的好料子多得是!”
“告诉我那些工匠!”
朱祁钰站起身,一脚踹在石璞屁股上,把他踹得一个踉跄,却像是给他加了一把火。
“谁能在一炷香的时间里改出一把来,赏银十两!改出十把,赏百两!”
“三个时辰后,朕要看到这三千人,人手一把滑轮弩!”
“做不到,你就把自己填进炉子里当燃料!”
“是!!!”
石璞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嗷嗷叫着冲向了那群正在休息的匠人。
“都别睡了!起来干活!陛下给银子了!改弩机!快!”
顿时,瓮城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再次响成一片,火星四溅,热火朝天。
看着这一幕,朱祁钰紧绷的嘴角终于松了一丝。
有了这滑轮弩,这三千庶子军,就成了三千个移动的火力点。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面对五万大军的集团冲锋,光靠点杀是不够的。
瓦剌人的骑兵一旦冲起来,那是排山倒海。如果不把他们的阵型打乱,如果不把他们的战马惊了,这单薄的城门根本扛不住几轮冲击。
他需要面杀伤。
需要一种能瞬间制造恐慌、让战马发疯的大杀器。
朱祁钰转身,走进了敌楼的阴影里,避开了众人的视线。
那里,一直站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
兴安。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裹,像是抱着自己的命,神色紧张地四处张望。
“小安子。”
朱祁钰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带着一股子阴谋的味道。
“主子。”兴安赶紧凑过来,声音都在发颤,“您您要的东西,奴婢弄来了。”
“拿来。”
朱祁钰伸出手。
兴安小心翼翼地掀开包裹的一角,露出了里面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一个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方块,还有几个特制的、装着引信的竹筒。
那纸包里,裹着的不是什么金银财宝。
而是按照朱祁钰的配方,让工部火药局偷偷重新调配过的——黑火药。
加了白糖,加了猛火油,甚至还加了点从太医院弄来的硫磺,以及从工部扫来的废铁屑和碎瓷片。
这就是个简易版的“没良心炮”弹药包。
或者是土制炸药包。
“工部的火药局差点炸了,才弄出这几百个。”
兴安咽了口唾沫,把那个炸药包递给朱辰,手抖得像是筛糠。
“主子,这玩意儿劲儿太大了。”
“刚才在城外乱葬岗试了一个,把一块牛那么大的青石都给崩裂了,那响声跟打雷似的,方圆几里地都能听见。”
“奴婢差点没被震聋了。”
“打雷好啊。”
朱辰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炸药包,放在鼻端闻了闻。
硫磺和硝石的味道,那是毁灭的味道,也是希望的味道。
“瓦剌人是马背上的民族,他们不怕刀,不怕箭,甚至不怕死。”
“但畜生终究是畜生。”
朱辰掂了掂手里的炸药包,嘴角勾起一抹狞笑,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渗人。
“它们怕火,怕雷声,怕那些没见过的动静。”
“这一响,能把他们的魂儿都给吓飞了。”
“火折子呢?”
“都在这儿。”兴安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特制的防风火折子,“只要一吹就著,扔进水里都不灭,是内务府最好的货色。”
“很好。”
朱辰把炸药包和火折子塞回兴安怀里,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脸蛋。
“去。”
“把这些宝贝,悄悄分发给那三百亲卫。”
“告诉他们,这玩意儿怎么用。”
“不需要他们冲进去肉搏,也不需要他们去炸人。”
朱辰的眼神变得异常冷静,那是计算过无数次后的笃定:
“等瓦剌人冲锋的时候,等他们挤在护城河边填土的时候,那是人最多、最密的时候。”
“点着了,给朕往下扔!”
“要是谁扔得准,正好扔进人堆里,或者扔到马肚子底下”
朱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许下了重赏:
“但要是谁手抖,没扔出去,或者扔在自己脚底下”
朱辰冷笑一声:
“那就让他自求多福吧,最好别留下全尸,省得朕还得给他收尸。”
兴安打了个寒颤,抱着炸药包,像是抱着个随时会索命的祖宗,踮着脚尖跑了。
一切准备就绪。
人是疯的,那是想改命的庶子。
弩是新的,那是能连发的杀器。
药是炸的,那是能惊天动地的雷霆。
朱辰重新走回城垛口,扶著冰冷的砖石,看着城外那黑沉沉的夜色。
远处,瓦剌大营的篝火连成了片,像是地上的银河,又像是无数只饥饿的狼眼。
隐约能听到战马的嘶鸣声,还有弯刀出鞘的摩擦声,那是死神在磨牙。
风更大了。
吹得城头的大旗猎猎作响,也吹得朱祁钰那身暗红色的披风狂舞,像是一面染血的战旗。
“来吧。”
朱辰低声呢喃,眼中燃烧着两团鬼火。
“也先。”
“你以为大明还是那个任你宰割的大明?”
“今晚,朕就让你知道知道。”
“什么叫踢到钢板上!”
“什么叫时代变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瓮城。
那里,灯火通明。
张武正在挥舞着鞭子,抽打着那些在马上摇摇晃晃的庶子;石璞带着匠人,正在疯狂地改装弩机,火星四溅。
每个人都在拼命。
因为大家都没退路了。
“三个时辰。”
朱辰看了一眼天色。
“三个时辰后。”
“猎杀时刻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