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像是一团化不开的墨汁，死死裹住了这片即将沸腾的战场。
德胜门外的中军大帐里，并没有点太多的灯。
只有桌案上那一盏孤零零的烛火，豆大的火苗在寒风渗进来的缝隙里摇曳，时不时爆出一个灯花，发出“噼啪”的轻响。
朱祁钰坐在主位上，那一身暗红色的甲胄还没脱，只是解开了护心镜的扣子，透著一股子令人窒息的铁血味。
他的手里，捏著一叠薄薄的信纸。
那是卢忠刚刚送来的，从皇宫东华门的下水道里截获的。信纸上还带着一股子馊臭味，但上面的字迹却很工整，透著那个深宫老妇人的怨毒和狠辣。
“清君侧？”
“废帝？”
“迎襄王？”
朱祁钰借着微弱的烛光，看着这些字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是猎人看到狐狸露出尾巴时的冷笑，眼神里却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这帮蠢货，还在玩这套把戏。”
他两根手指夹着信纸，慢慢凑近烛火。
“呼——”
火苗舔舐著纸张，瞬间化作一团卷曲的灰烬，最后一点火星在空中飘散，就像那些即将破灭的阴谋。
其实，他早就知道。
从他决定不回宫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宫里那位不会安分。那帮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的文官也不会安分。
这就是权力的游戏。
趁你病，要你命。他们以为他在外面跟瓦剌人拼命，后背就露出来了，就可以随便捅刀子了。
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阴谋诡计就是个笑话。
就像是一群蚂蚁在商量怎么绊倒一头大象，可笑，且可悲。
“来人。”
朱祁钰淡淡地喊了一声。
阴影里，一直像个鬼魂一样守着的兴安走了出来，腰弯成了九十度：“主子。”
“去，把石亨，还有那几个在京营里最有威望、也是昨晚被朕逼着出了血的老侯爷，都给朕叫进来。”
朱祁钰拍了拍手上的纸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叫人吃夜宵。
“别惊动旁人。”
“尤其是别惊动那帮新封的庶子伯爷。”
“朕要跟这帮老家伙掏心窝子说点话。”
“是。”
兴安领命而去，脚步轻得像猫。
片刻后。
帐帘被掀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石亨带着武清侯、宁阳侯等四五个在京营里混了一辈子的老勋贵，轻手轻脚地钻进了大帐。
他们一个个神色紧张，眼皮直跳，身上的甲胄虽然擦得锃亮，但掩盖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惶恐。
这么晚了，皇帝突然秘密召见，还没叫那些正得宠的新晋“庶子伯爷”，这是要干什么？
难道是昨晚没杀够，今天要拿他们这帮老家伙开刀了？
毕竟，他们昨天白天还在暖棚里抱怨过，还在犹豫要不要出兵。
“臣等叩见陛下！”
几人齐刷刷跪下，额头贴著厚实的地毯，背后的冷汗把里衣都湿透了，粘在背上极其难受。
朱祁钰没让他们起来。
他就那么坐在那儿，手里把玩着那把卷了刃的绣春刀。手指在刀锋上轻轻滑过，发出“滋——滋——”的细微声响。
他的眼神在每个人头顶上扫来扫去，像是在菜市场挑肉，在估算著哪块肉更肥，哪块骨头更硬。
大帐里静得吓人，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心跳如雷的动静。
“几位爱卿。”
良久，朱祁钰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子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朕听说，太后给你们的故旧、给即将到来的勤王军，写了信。”
“说是朕疯了，不修私德，不尊祖制，要废了朕。”
“还要把朕这支刚拉起来、准备去跟瓦剌人拼命的队伍，给定成叛军。”
“这事儿，你们知道吗？”
轰！
这话一出，就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了这帮老勋贵的天灵盖上。
几个人吓得魂飞魄散，脑袋磕得砰砰响，恨不得把地毯砸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这是送命题啊！
这要是回答不好，那就是满门抄斩！
“陛下明鉴！臣等不知啊！”
“臣等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绝不敢与太后有任何勾连！”
“太后这是乱命！这是要亡国啊！”
石亨更是急得满脸涨红，脖子上的血管都要爆开了。他是个粗人，这会儿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大声吼道：
“陛下！那帮文官和太后是穿一条裤子的！他们这是怕咱们武人翻身！咱们跟他们尿不到一个壶里！”
“臣这就带人进宫！把那帮碎嘴子全砍了！把太后的嘴堵上！”
看着这帮吓破了胆、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证明清白的老油条，朱祁钰突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帐内的气氛瞬间松动了一些。
“行了，别演了。”
“朕没说不信你们。”
“朕要是信不过你们，现在的帐篷外头，埋伏的就不是亲卫，而是那一千个端著滑轮弩、早就想拿你们脑袋换爵位的庶子了。”
这句话，让几个人稍微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脚后跟上，大口喘气。
原来是在试探。
“都起来吧。”
朱祁钰摆了摆手。
“赐座。”
几个小太监搬来马扎，几位侯爷战战兢兢地坐了半个屁股，腰杆挺得比旗杆还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辛捖本鰰栈 已发布罪辛彰结
“朕找你们来，不是为了算账。”
朱祁钰身子前倾，那双眸子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们。
“是为了给你们一条路。”
“一条通天的路。”
通天？
几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通天？难道是要造反？可现在陛下已经是皇帝了啊。
“你们都是世袭的侯爵，祖上都是跟着太祖爷、成祖爷打天下的猛人，家里都有丹书铁券。”
朱祁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像是老朋友在聊天。
“可是到了你们这一代，除了守着那点死工资，守着那个空头爵位，还有什么指望？”
“想再进一步？”
“那是国公！是大明的顶峰！”
“可这大明开国快一百年了，除了开国那会儿，后面封了几个国公？这路早就堵死了！”
“你们这辈子，也就是混吃等死，等著把爵位传给儿子，一代不如一代，最后变成没人理的破落户。”
这番话，说到了这帮勋贵的心坎里，扎得他们心里流血。
他们为什么贪财？为什么怕死？为什么在家里养一堆庶子当打手？
因为没奔头了啊！
拼命也是侯爷，不拼命也是侯爷，那谁还去拼命？谁还去流血？
“但是。”
朱祁钰的话锋陡然一转，眼神变得极其危险，又极其诱惑，像是一个正在引诱凡人堕落的魔鬼。
“朕这个人，不喜欢守规矩。”
“朕觉得，侯爷，国公，都不够劲儿。”
“太小家子气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圈，仿佛画出了一片新的天地。
“你们想不想”
“当王？”
“异姓王！”
轰隆——！！！
如果说刚才那是惊雷，那这一句话，简直就是天塌地陷！就是把天给捅了个窟窿！
“噗通！”
石亨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连疼都忘了喊。
武清侯手里的茶杯直接捏碎了，滚烫的茶水烫了手都没反应，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宁阳侯张大了嘴巴，下巴脱臼了一样合不拢，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异姓王？！
那是太祖爷朱元璋定下的铁律！非朱姓不得封王！谁敢封异姓王，天下共击之！
大明开国以来，哪怕是徐达、常遇春那样功高盖世的狠人，活着的时候也就是个国公，死后才追封个王号当安慰奖。
活着封王？
那是想都不敢想的禁忌！是造反的代名词！
“陛陛下”
石亨从地上爬起来，嘴唇哆嗦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感觉舌头都不是自己的：
“这这祖制太祖爷”
“祖制？”
朱祁钰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火盆。
“太祖爷那时候，大明还没亡呢！”
“现在瓦剌人都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了！太上皇都被朕炸没了！还讲什么祖制？！”
“祖宗定规矩是为了保江山，不是为了把咱们的手脚捆起来让人杀！”
朱祁钰站起身，走到石亨面前，拍了拍他那一脸横肉。
“规矩是人定的，也是人改的。”
“朕现在就是规矩。”
“只要你们帮朕打赢这一仗，只要你们帮朕砍下也先的脑袋，把瓦剌人赶回老家去。”
“朕，就给你们封王！”
“给你们封地！给你们开府！给你们护卫！让你们成为真正的藩王！”
“让你们的子孙后代，不用再看文官的脸色，不用再担心爵位被削！”
“不仅如此。”
朱祁钰看向其他人，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每一个字都带着致命的诱惑：
“朕知道，你们怕那些文官，怕那些勤王军。”
“怕他们来了之后，反攻倒算，说咱们是叛逆，说咱们不合规矩。”
“但你们想想。”
“如果咱们手里握著泼天的大功，如果咱们把瓦剌主力全歼了，威望如日中天。”
“那帮只会耍嘴皮子的文官，那帮见风使舵的勤王军。”
“他们是敢跟咱们动手？还是得跪下来舔咱们的靴子？”
“军功！”
朱祁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笔墨飞溅：
“只有实打实的军功，才是咱们武人的护身符！才是致命的武器！”
“有了军功，哪怕有些许‘叛变’，有些许‘不合规矩’，那也叫力挽狂澜！那也叫从龙之功！”
“怎么样？”
朱祁钰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个天下，也像是在拥抱这群即将疯狂的野兽。
“是想窝窝囊囊地当个侯爷，等著被文官整死，等著被太后算计？”
“还是跟着朕，搏一把大的，当个异姓王，名垂青史，让子孙后代都供着你们的牌位？”
窒息。
大帐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是极度的恐惧与极度的贪婪在激烈交锋，在撕扯著每一个人的灵魂。
封王啊！
这是多少武人做梦都在流口水的终极梦想！
如果是别的皇帝说这话，他们肯定以为是在钓鱼执法，是在试探忠心。
但眼前这位
这是个敢射亲哥、敢炸太上皇、敢给庶子封爵、敢把满朝文官当狗杀的疯子！
他既然敢说，他就真敢做！
他已经疯了，所以他需要一群跟他一起疯的人！
“干了！”
石亨第一个吼了出来，眼珠子红得像血，脖子上的青筋跟老树根一样盘虬。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老子这辈子受够了那帮文官的气！受够了这种窝囊日子！”
“只要陛下敢封！臣就敢受！”
“臣这条命，卖给陛下了！谁敢拦著老子封王，老子砍了他！”
“臣也干了！”
“富贵险中求！拼了！”
“太后算个球！勤王军算个屁！只要赢了也先，咱们就是天！”
几个老侯爷也被点燃了，一个个像是回到了年轻时候，杀气腾腾，眼里的光比外面的火把还亮。
朱祁钰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他要的老兵。
贪婪，但有用。
“好。”
“既然大家都是自己人，那朕就交底了。”
朱祁钰走回地图前，指著外面那座巨大的军营，语气变得严肃而专业。
“朕虽然有两万三千人，有滑轮弩，有炸药包。”
“但朕心里清楚。”
“那帮庶子和新兵，打打顺风局还行，欺负欺负溃兵还行。真要是遇到挫折，遇到瓦剌人的拼死反扑，他们那股子疯劲儿一过，很容易炸营。”
“他们没有军魂，没有纪律，就是一群拿着神器的流氓。”
“打硬仗，还得靠老底子。”
朱祁钰转过身，看着这几位身经百战的老将：
“所以，朕需要你们。”
“朕需要你们这些真正的老兵，去当这支队伍的骨头，去给这群疯狗装上脊梁。”
“朕把那两万三千人，打散了，分给你们。”
“石亨，你带五千人，做前锋！你要像把尖刀一样，给朕扎进去！”
“武清侯，你带五千人，做左翼！护住侧翼！”
“宁阳侯，你带五千人，做右翼！别让人包了饺子！”
“朕自领八千人，坐镇中军！给你们压阵！”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朱祁钰的眼神变得无比犀利：
“用你们的经验，压住那帮新兵蛋子的阵脚！”
“告诉他们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射，什么时候该扔炸药包！”
“只要阵型不乱，只要火力不断。”
“瓦剌人，就是咱们碗里的肉！”
“至于那些勤王军”
朱祁钰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
“等咱们把也先宰了，等咱们封了王。”
“他们除了跪下高呼万岁，除了给咱们牵马坠蹬，还能干什么？”
“臣等遵旨！！！”
几位老将齐声应诺，声音里透著前所未有的自信和狂热。
他们不仅看到了胜利的希望，更看到了自己家族飞黄腾达、裂土封王的未来。
异姓王。
这三个字，足够让他们把命都填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