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庸关外,漫天黄沙。
两支庞大的军队在关口前的官道上撞在了一起。旌旗蔽日,却透著一股子颓唐气。
左边是山东备倭兵,领头的是广宁伯刘安;右边是河南卫所军,带队的是个一脸络腮胡子的指挥使,叫马青。
“刘伯爷,您这也太慢了吧?”
马青勒住马,抹了一把脸上的土,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这时候才到,怕是连皇上的热乎饭都赶不上了。还是说,您是在路上那是等著看看那边的动静?”
他指了指北京城的方向。
刘安眼皮跳了跳,没接这个茬。他心里确实有鬼。
孙太后的密信就揣在他怀里,信上说得含糊,什么“静观其变”,什么“保卫京师为重,切勿浪战”。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皇帝要是死了,或者是被抓了,他们这两路兵就是太后手里的筹码,是用来立新君、稳朝局的。
所以这一路上,他是走两步退一步,比大姑娘上轿还磨蹭。
“马指挥使说笑了。”刘安打了个哈哈,一脸的正气凛然,“本爵是粮草未济,为了大军不饿肚子,这才耽搁了行程。倒是你,河南离得这么近,怎么也才到?”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那点不可言说的小九九。
大家都是老狐狸,谁也别嫌谁骚。
“行了,别扯淡了。”马青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既然都到了,那就进关吧。反正去了京城也是守城墙,也就是换个地方睡觉。”
两军正要合流往关里挤。
突然。
“轰——!!”
一声炮响,从北边的岔路口炸开。
紧接着,一队衣甲鲜明、杀气腾腾的骑兵横插过来,硬生生挡住了去路。
为首一员大将,金盔金甲,胯下骑着一匹神俊的西域汗血马,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尚方宝剑。他身后,立著一面崭新的大旗,上面绣著一个斗大的“石”字。
正是刚刚被封了武清侯的石亨。
“停下!”
石亨一声暴喝,声音洪亮如钟,震得刘安耳朵嗡嗡响。
“谁让你们进京的?!”
刘安眉头一皱,心里不爽。我是伯爵,你石亨以前不过是个大同败军之将,凭什么跟我咋呼?
“石亨?”刘安沉下脸,“本爵奉旨勤王,驰援京师。你拦路是个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要造反?”
“奉旨勤王?”
石亨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一笑,他身后的几百名亲兵也跟着笑,笑声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讽。
“刘大人,马大人,你们这消息也太闭塞了吧?”
石亨止住笑,用一种看乡下土包子的眼神看着这两位封疆大吏:
“勤王?勤谁的王?”
“皇上都不在京城,你们去京城勤个鸟的王?给太后那个老娘们看大门吗?”
“放肆!”刘安大怒,“石亨,你敢侮辱太后!而且你说什么?皇上不在京城?”
石亨懒得跟他废话。
他从马鞍旁拿起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猛地朝刘安扔了过去。
“接着!”
刘安下意识地伸手一接,手腕差点被砸脱臼。那袋子太沉了!
“打开看看。”石亨抱着肩膀,一脸的戏谑。
刘安狐疑地解开袋子口。
“哗啦——”
金光。
刺眼的金光。
袋子里装的不是别的,全是金灿灿的佛头、金镶玉的酒杯,还有一大把带着血迹的极品红宝石。
周围的士兵们眼睛瞬间直了,呼吸声变得像拉风箱一样粗重。
“这这是?”刘安的手都在抖。
“瓦剌人的。”
石亨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那只是一袋土豆:
“这是陛下前天在清风口赏给我的。也不多,就这点玩意儿,也就是我那三千营弟兄们一顿饭的赏钱。”
“什什么?”马青在旁边听傻了,“清风口?那不是在长城外面吗?”
“对啊。”
石亨拔出尚方宝剑,剑尖指著北方,眼神狂热:
“陛下带着两万神机营,早就杀出去了!”
“大同光复了!也先被打成狗了!瓦剌人的大营被端了!”
“现在,陛下正在漠北追着也先的屁股杀!一边杀一边发财!”
石亨的声音陡然拔高,传遍了全军:
“陛下有旨!”
“不论出身!不论卫所!只要敢提刀向北的,那就是朕的兵!”
“杀一个瓦剌兵,赏银五十两!杀一个百夫长,官升一级!杀一个千夫长,赐飞鱼服!”
“要是谁能把也先的亲卫砍了”
石亨从怀里掏出一张明黄色的圣旨,猛地抖开:
“封侯!!!”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道炸雷,狠狠地劈在了这二十万勤王军的头顶上。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动旗帜的声音,还有无数个喉咙吞咽口水的声音。
“咕咚。”
马青的眼珠子瞬间就红了,那是饿狼看到了鲜肉的眼神。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手下那些穿着破棉袄、拿着生锈长枪的士兵。他们也是一脸的呆滞,紧接着,那呆滞变成了疯狂的贪婪。
封侯啊
那是多少武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在这大明朝,武将想要封侯,比登天还难。可现在,那个疯子皇帝说,只要杀蛮子就能封侯?
而且还有钱!那是真金白银啊!
“石侯爷”刘安的声音变了,变得谄媚而急切,“这这是真的?”
“那还有假?”
石亨冷笑一声:
“我是奉旨来这堵你们的。”
“陛下说了,京城那种破地方,全是老弱病残,不需要你们这帮大老爷们去守。”
“但是”
石亨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阴冷:
“我也听说了,太后好像给各位发了密信?让各位按兵不动?”
刘安的心猛地一颤。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怀里那封信。
这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边是太后,代表着正统,代表着那个虽然腐朽但却安全的旧秩序。
一边是那个疯子皇帝,代表着危险,但同时也代表着泼天的富贵,代表着能让人疯狂的军功。
怎么选?
这还需要选吗?!
去他娘的太后!去他娘的静观其变!
老子当了一辈子孙子,受了一辈子文官的气,现在好不容易有个皇帝肯带我们发财,傻子才不去!
“撕拉——!”
一声脆响。
刘安当着石亨的面,当着几十万大军的面,从怀里掏出那封密信,狠狠地撕成了碎片。
“什么密信?”
刘安把碎纸片往天上一扬,任由北风把它们卷走,脸上露出一副无赖而狰狞的笑容:
“风太大,本爵没拿稳,吹跑了。”
“再说,本爵也不识字,不知道上面写了个啥。”
“哈哈哈!”石亨大笑,“好!刘伯爷果然是个痛快人!”
“那个石侯爷。”
旁边的马青早就急不可耐了,他搓着手,一脸的焦急:
“那咱们现在往北赶还来得及吗?”
“听说陛下都追出去好几百里了,这汤不会被神机营那帮孙子喝光了吧?”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是啊!
去晚了连汤都没了!
“那得看你们跑得有多快了。”
石亨收起圣旨,指了指北方那茫茫的旷野:
“陛下说了,谁先到狼居胥山,谁就能在山上刻名字。”
“而且,前面的部落都被陛下打残了,剩下的都是等著咱们去捡的肥肉。”
“但是”
石亨还没说完。
“冲啊!!!”
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打断了他。
那是马青。
这个河南的大老粗,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调转马头,挥舞著马刀对着手下那十万大军咆哮:
“弟兄们!都听见了吗?!”
“前面全是银子!全是娘们!全是爵位!”
“去晚了就只能吃马粪了!”
“把那些锅碗瓢盆都给老子扔了!把没用的帐篷都烧了!”
“只要刀!只要马!”
“给老子冲!谁要是敢落在山东兵后面,老子亲手砍了他!”
“轰隆隆——”
河南军瞬间炸了。
十万大军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发疯一样冲出了队列,根本不管什么行军阵型,嗷嗷叫着往北狂奔。
“马青!你个不要脸的!”
刘安气得胡子都歪了。
这老小子,刚才还跟我称兄道弟,现在为了抢功劳,连这点规矩都不讲了?
“全军听令!”
刘安拔出佩剑,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
“咱们山东兵能输给河南那帮捞面鬼吗?!”
“把辎重全扔了!轻装前进!”
“告诉弟兄们,咱们是去抢钱的!不是去旅游的!”
“谁跑得快,老子赏他一百两!”
“冲!!!”
转眼间。
原本拥挤在路口、死气沉沉的二十万大军,瞬间变成了一场疯狂的武装越野赛。
道路被挤爆了,有的士兵嫌路窄,直接骑马冲进了旁边的荒地。还有的嫌步兵碍事,直接一脚踹开,那是真正的争先恐后。
满地的锅碗瓢盆、辎重车辆被遗弃在路边,甚至连一些老弱的辅兵都被扔下了。
没人回头。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北方,那里仿佛有一座金山在向他们招手。
石亨骑在马上,看着这滚滚烟尘,嘴角抽搐了一下。
“侯爷。”
旁边的亲兵有些担心地问道:“这这帮人也太乱了吧?连个阵型都没有,这要是遇到敌人”
“敌人?”
石亨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根肉干嚼著:
“现在的漠北,哪还有能挡住这几十万疯狗的敌人?”
“也先要是看见这阵势,估计能直接吓死。”
“再说了”
石亨看着那些为了抢路差点打起来的士兵,幽幽地说道:
“陛下要的就是这股子疯劲。”
“以前的勤王军,那是为了保卫皇室,心里憋屈,不想卖命。”
“现在的勤王军”
“那是为了自己当官发财,是为了改变命运。”
“啧啧。”
石亨摇了摇头,拨转马头跟了上去:
“这就是人性啊。”
“只要给够了肉,羊也能变成狼。”
半天后。
这股“抢功狂潮”甚至波及到了后面的队伍。
原本还有些磨磨蹭蹭的山西兵、保定兵,一听说前面的河南兵和山东兵已经为了抢“头汤”跑疯了,顿时也不淡定了。
什么“整军备战”,什么“等待军令”,全都成了废纸。
整个华北大地,仿佛所有的官道上,都奔跑着红了眼的明军。
他们甚至没有统一的指挥,就是一股脑地往北涌。
沿途的驿站被吃空了,水井被喝干了。
甚至有几个倒霉的小股流寇,刚想出来劫道,就被这路过的几十万大军瞬间踩成了肉泥,连个响都没听见。
京城,慈宁宫。
孙太后正端著茶盏,听着外面探子的汇报。
她的手一直在抖,茶盖磕在茶碗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你你说什么?”
孙太后脸色惨白,声音尖锐:
“他们全都走了?”
“刘安呢?马青呢?哀家的密信呢?!”
跪在地上的小太监浑身筛糠,头都不敢抬:
“回回太后。”
“刘伯爷说风太大,信被吹跑了。”
“马指挥使说他说他如果不去,底下的兵就要哗变了。”
“哗变?”孙太后气极反笑,“哀家给他们发饷银,他们要哗变?那个庶子给了他们什么?!”
“给给了希望。”
小太监壮著胆子,哆哆嗦嗦地说道:
“现在外面都在传跟着皇上走,吃肉喝汤封侯爷。”
“跟着太后”
“怎怎么样?!”孙太后猛地把茶盏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小太监吓得趴在地上,带着哭腔:
“说跟着太后只能当看门狗,还还吃不饱。”
“反了反了”
孙太后跌坐在凤椅上,只觉得眼前发黑,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
她精心布局的制衡,她以为固若金汤的防线,在这个赤裸裸的利益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她输给了人性,输给了那个把“欲望”这两个字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疯子皇帝。
“哀家的兵啊”
孙太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回荡在空荡荡的慈宁宫里。
而在几百里外的北方。
那几十万“饿狼”,正流着口水,亮着獠牙,向着那名为“胜利”的盛宴,发起了最后的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