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初冬，风里带着刀子。
襄王朱瞻墡觉得这刀子不仅刮脸，还刮心。
他是被太后一封“十万火急”的血书给招来的。信上说北京危在旦夕，瓦剌铁骑围城，大明江山悬于一线。作为先帝的亲弟弟，当今皇上的亲叔叔，他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比这漫天的乌云还要沉。
“快点！都给本王把腿迈开了！”
襄王骑在马上，身上裹着厚重的狐裘，却还是觉得冷。他冲著身后那些拖拖拉拉的步兵吼道：
“再晚一步，京城若是破了，咱们怎么有脸去见列祖列宗！”
他身后是三万从湖广带出来的步兵。
说实话，这帮兵挺惨的。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的消息，等他们接到勤王旨意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了。这一路上，襄王是日夜兼程，鞋底子都磨穿了几层。
在他脑子里，预想过无数种抵达北京时的惨烈画面：
也许是烽火连天，城墙被轰塌了一半；
也许是尸横遍野，护城河被血水染红；
也许是于谦正带着最后的残兵，在城头和瓦剌人进行着殊死搏斗，等着他这支生力军如天神降临。
“王爷！”
前锋探马一脸古怪地跑回来，表情像是生吞了个死耗子。
“怎么了？是不是瓦剌人设伏了？”襄王心里一紧，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不不是。”
探马挠了挠头，说话都结巴了：
“前面前面就是北京城了。”
“但是”
“但是什么？你倒是放屁啊！”襄王急得想踹人。
“但是城门开着。”
探马吞了吞口水，一脸的怀疑人生：“没看见瓦剌人，也没看见守城的禁军。就看见看见几个老头在护城河边钓鱼。”
“啥？”
襄王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这探马跑路跑傻了。
“钓鱼？”
“你是说，瓦剌大军围城，他们在钓鱼？”
五里地，转瞬即至。
当巍峨的北京城墙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襄王朱瞻墡彻底懵了。
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诡异。
没有喊杀声，没有硝烟，甚至连那平日里该有的喧嚣声都没了。
德胜门的大门敞开着，两扇厚重的铁皮门板就那么随意地撇在两边，像是一个没穿裤子的醉汉，毫无防备。
吊桥放下来了，上面落了一层枯叶，显然是有阵子没拉起来过了。
而在城门口
正如探马所说，没见着那盔明甲亮的御林军，也没见着那些飞扬跋扈的锦衣卫。
只有几个穿着破旧鸳鸯战袄的老兵，正抱着生锈的长枪，倚在城墙根底下晒太阳。其中一个大概是牙疼，一边晒一边龇牙咧嘴地吸着凉气。
还有一个没牙的老头，正拿着个秃了毛的扫帚，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这这特么是空城计？”
襄王勒住马，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他读过《三国》，知道诸葛亮那招。
可问题是，对面是瓦剌人啊！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也先啊！你跟蛮子玩空城计？人家那是直接冲进来抢钱抢粮抢娘们的主儿，谁跟你讲兵法？
“王爷，小心有诈。”
旁边的长史也是一脸冷汗，声音发颤：“这也太邪门了。会不会是瓦剌人已经破了城，在里面埋伏咱们？”
襄王眯着眼睛，盯着那几个晒太阳的老兵。
那几个老兵似乎也看见了大军到来。
按理说，看见几万大军压境，怎么也得惊慌失措一下吧？哪怕是去报个信呢？
可那几个老头只是抬了抬眼皮，那是真真正正的“看了一眼”，然后
翻个身，换个姿势，继续晒。
甚至那个牙疼的还冲这边努了努嘴，仿佛在说：来了老弟？
“太猖狂了”
襄王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他是亲王！是带兵勤王的救世主！怎么这待遇连个送菜的都不如？
“全军戒备！”
襄王拔出佩剑，手心全是汗：“盾牌手上前！弓箭手压住阵脚！慢慢慢慢往里探！”
三万大军，像是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向那座敞开的大门挪去。
每走一步，襄王的心跳就快一分。
直到战马的蹄子踏上了吊桥发出的“咚咚”声，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宁静。
“哎，我说。”
那个牙疼的老兵终于开口了。他也没站起来，就那么坐着，慢悠悠地喊了一嗓子：
“是襄王爷的兵吧？”
襄王吓了一激灵，剑差点掉地上：“你是何人？！守将何在？为何大开城门？！”
“我是看大门的。”
老兵吸溜了一下鼻涕，指了指城楼子：
“于大人在上面等著您呢。他说您腿脚慢，估计这会儿也该到了。”
“上去吧，别整那阵势了。城里没外人，就咱们这帮老骨头。”
襄王听得云里雾里，但听到“于谦”两个字，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他翻身下马，带着几十个亲卫，提心吊胆地顺着马道上了城楼。
城楼上，风很大。
于谦正坐在那张平日里督战的太师椅上。
但他没穿那一身威风凛凛的绯红官袍，也没戴乌纱帽。他就穿了一件半旧的棉布道袍，头发有些乱，脸色蜡黄，眼圈黑得像熊猫。
他手里捧著一碗稀粥，正如老僧入定般，一口一口地喝着。
而在他面前的桌案上，没有兵符，没有令箭，只有一摞账本，和一个还没啃完的冷馒头。
“于谦！”
襄王冲上城楼，看着这一幕，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是在搞什么鬼？！本王带着三万大军星夜兼程来救驾，你你就给本王看这个？”
“瓦剌人呢？皇上呢？太后呢？！”
“城防为何如此松懈？若是敌军突袭，你担待得起吗？！”
襄王的一连串质问，像是连珠炮一样炸响。
于谦缓缓放下粥碗，用袖子擦了擦嘴。
他抬起头，那双平日里刚毅无比的眼睛，此刻却透著一股子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看破红尘的无奈。
“王爷，您来了。”
于谦的声音很哑，像是几天没说话了。
他没有起身行礼，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坐什么坐！”襄王急了，一脚踢翻了椅子，“本王问你话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于谦苦笑一声，站起身，走到城墙垛口边，指著北方的天空：
“王爷想找瓦剌人？”
“他们走了。”
“走了？”襄王愣了一下，“退兵了？”
“是被打跑了。”
于谦淡淡地说道：“三天前，在清风口。陛下带着神机营，把也先的三万先锋射成了筛子。现在估摸著已经追到大同了吧。”
“啥？！”
襄王觉得自己像是听天书。
“你说陛下？那个那个”他想说那个“庶子”，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陛下亲自带兵？打跑了也先？”
“不光是打跑。”
于谦转过身，看着襄王，眼神里闪烁著一种复杂的光芒：
“是追杀。”
“山东兵、河南兵，还有原本驻守京城的二十多万大军，全跟着陛下去了。”
“全全都去了？”襄王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脱臼。
“对，全都去了。”
于谦叹了口气，从桌上拿起那本账册，随手翻了翻：
“他们听说跟着陛下有肉吃，有银子拿，还能封侯。连招呼都没打，撕了太后的懿旨就跑了。”
“现在这北京城”
于谦摊开双手，做了一个“空空如也”的手势：
“除了这几千个走不动道的老弱病残，还有那一万多正在城外挖沟的瓦剌俘虏，就剩个空壳子了。”
“武器库空了，被陛下搬去打仗了。”
“粮仓空了，被户部尚书王佐那个老东西运去前线了。”
“就连太医院的金疮药，都被搜刮得连根毛都不剩。”
说到这，于谦看着一脸呆滞的襄王，突然笑了。
笑得有些凄凉，又有些释然。
“王爷，您问我这是不是空城计？”
“恭喜您，猜对了。”
“这就是空城计。只不过唱戏的人不是诸葛亮，是咱们那位疯起来不要命的万岁爷。”
襄王彻底石化了。
他站在冷风中，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象中的画面全碎了。
没有悲壮的守城战，没有君臣抱头痛哭，没有临危受命的托付。
只有一个被搬空的家，和一个疯得没边的皇帝。
“那那我这三万兵”襄王指了指城下那些还在探头探脑的步兵，“我来干啥来了？”
“来得正好。”
于谦把手里的账本往襄王怀里一塞。
“这是啥？”襄王下意识地抱住。
“这是防务交接文书，还有城里剩下那点烂摊子的明细。”
于谦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他拍了拍襄王的肩膀——这在以前可是大不敬，但现在谁还在乎呢？
“王爷，家就交给您了。”
“既然您带了三万生力军，那这守城的活儿，非您莫属。”
“您受累，把这城门修修，把这地扫扫。”
“还有那帮瓦剌俘虏，得有人看着干活，不然王佐那边卖不出好价钱。”
襄王抱着账本，人还没反应过来：“那你呢？你去哪？”
“我？”
于谦走到兵器架旁，取下自己那把落了灰的尚方宝剑，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那股子书生儒将的气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抑许久后的爆发。
“我是兵部尚书。”
“我的兵都在漠北吃沙子，我怎么能在城里喝粥？”
“我也要去。”
“去去哪？”
“去封狼居胥。”
于谦大步流星地往城下走，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王爷，这北京城现在最安全了。也先要是能活着回来，我都算他命大。”
“您就安心在这住着吧。”
“对了，太后在慈宁宫，听说最近脾气不太好，砸了不少东西。您是皇叔，有空去劝劝。”
于谦走了。
骑着一匹快马，带着十几个亲兵，像一阵风一样冲出了德胜门，朝着北方绝尘而去。
那背影，透著一股子“去他娘的规矩，老子也要去爽一把”的决绝。
城楼上。
襄王朱瞻墡抱着那摞账本，孤零零地站在风中凌乱。
他低头看了看城下。
他那三万步兵正仰著头看着他，一个个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期待，仿佛在问：“王爷，咱是冲进去杀敌啊，还是埋锅造饭啊？”
“呵”
襄王突然发出一声怪笑。
他觉得自己像是个傻子。
一个穿着全套戏服、画好了脸谱、准备登台唱压轴大戏的名角儿，结果一挑帘子，发现戏台都被人拆了，观众也都跑光了。
甚至连那个唱对台戏的反派，都被人追得连裤衩都不剩了。
“王爷咱们进城吗？”旁边的长史小心翼翼地问。
襄王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这空荡荡的京师，看着那敞开的大门。
一股子荒谬感涌上心头。
“进。”
他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传令全军！进城！”
“把城门给本王关上！把吊桥拉起来！”
“从今天起，咱们不是勤王军了。”
“咱们是”
襄王看了一眼怀里的账本，那是于谦甩给他的烂摊子。晓税s 首发
“咱们是看家护院的家丁！”
“这特么叫什么事儿啊！”
襄王猛地把账本摔在桌子上，仰天长啸，声音里充满了委屈：
“合著老子跑了几千里路，就是来给那个疯子看大门的？！”
“朱祁钰！你大爷的！”
“不对我是你叔！”
“你叔大爷的！！！”
北风呼啸。
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飞过空荡荡的街道。
北京城，这座大明的心脏，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的空虚，却又格外的安全。
因为所有能杀人的刀，都已经不在鞘里了。
它们都在北方。
在那片辽阔的草原上，正在用敌人的鲜血，书写着一个新的时代。
而留给襄王的。
只有这满城的寂寞，和慈宁宫里那个正在发疯的老太婆。
这一年的初冬，风里带着刀子。
襄王朱瞻墡觉得这刀子不仅刮脸，还刮心。
他是被太后一封“十万火急”的血书给招来的。信上说北京危在旦夕，瓦剌铁骑围城，大明江山悬于一线。作为先帝的亲弟弟，当今皇上的亲叔叔，他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比这漫天的乌云还要沉。
“快点！都给本王把腿迈开了！”
襄王骑在马上，身上裹着厚重的狐裘，却还是觉得冷。他冲著身后那些拖拖拉拉的步兵吼道：
“再晚一步，京城若是破了，咱们怎么有脸去见列祖列宗！”
他身后是三万从湖广带出来的步兵。
说实话，这帮兵挺惨的。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的消息，等他们接到勤王旨意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了。这一路上，襄王是日夜兼程，鞋底子都磨穿了几层。
在他脑子里，预想过无数种抵达北京时的惨烈画面：
也许是烽火连天，城墙被轰塌了一半；
也许是尸横遍野，护城河被血水染红；
也许是于谦正带着最后的残兵，在城头和瓦剌人进行着殊死搏斗，等着他这支生力军如天神降临。
“王爷！”
前锋探马一脸古怪地跑回来，表情像是生吞了个死耗子。
“怎么了？是不是瓦剌人设伏了？”襄王心里一紧，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不不是。”
探马挠了挠头，说话都结巴了：
“前面前面就是北京城了。”
“但是”
“但是什么？你倒是放屁啊！”襄王急得想踹人。
“但是城门开着。”
探马吞了吞口水，一脸的怀疑人生：“没看见瓦剌人，也没看见守城的禁军。就看见看见几个老头在护城河边钓鱼。”
“啥？”
襄王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这探马跑路跑傻了。
“钓鱼？”
“你是说，瓦剌大军围城，他们在钓鱼？”
五里地，转瞬即至。
当巍峨的北京城墙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襄王朱瞻墡彻底懵了。
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诡异。
没有喊杀声，没有硝烟，甚至连那平日里该有的喧嚣声都没了。
德胜门的大门敞开着，两扇厚重的铁皮门板就那么随意地撇在两边，像是一个没穿裤子的醉汉，毫无防备。
吊桥放下来了，上面落了一层枯叶，显然是有阵子没拉起来过了。
而在城门口
正如探马所说，没见着那盔明甲亮的御林军，也没见着那些飞扬跋扈的锦衣卫。
只有几个穿着破旧鸳鸯战袄的老兵，正抱着生锈的长枪，倚在城墙根底下晒太阳。其中一个大概是牙疼，一边晒一边龇牙咧嘴地吸着凉气。
还有一个没牙的老头，正拿着个秃了毛的扫帚，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这这特么是空城计？”
襄王勒住马，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他读过《三国》，知道诸葛亮那招。
可问题是，对面是瓦剌人啊！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也先啊！你跟蛮子玩空城计？人家那是直接冲进来抢钱抢粮抢娘们的主儿，谁跟你讲兵法？
“王爷，小心有诈。”
旁边的长史也是一脸冷汗，声音发颤：“这也太邪门了。会不会是瓦剌人已经破了城，在里面埋伏咱们？”
襄王眯着眼睛，盯着那几个晒太阳的老兵。
那几个老兵似乎也看见了大军到来。
按理说，看见几万大军压境，怎么也得惊慌失措一下吧？哪怕是去报个信呢？
可那几个老头只是抬了抬眼皮，那是真真正正的“看了一眼”，然后
翻个身，换个姿势，继续晒。
甚至那个牙疼的还冲这边努了努嘴，仿佛在说：来了老弟？
“太猖狂了”
襄王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他是亲王！是带兵勤王的救世主！怎么这待遇连个送菜的都不如？
“全军戒备！”
襄王拔出佩剑，手心全是汗：“盾牌手上前！弓箭手压住阵脚！慢慢慢慢往里探！”
三万大军，像是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向那座敞开的大门挪去。
每走一步，襄王的心跳就快一分。
直到战马的蹄子踏上了吊桥发出的“咚咚”声，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宁静。
“哎，我说。”
那个牙疼的老兵终于开口了。他也没站起来，就那么坐着，慢悠悠地喊了一嗓子：
“是襄王爷的兵吧？”
襄王吓了一激灵，剑差点掉地上：“你是何人？！守将何在？为何大开城门？！”
“我是看大门的。”
老兵吸溜了一下鼻涕，指了指城楼子：
“于大人在上面等著您呢。他说您腿脚慢，估计这会儿也该到了。”
“上去吧，别整那阵势了。城里没外人，就咱们这帮老骨头。”
襄王听得云里雾里，但听到“于谦”两个字，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他翻身下马，带着几十个亲卫，提心吊胆地顺着马道上了城楼。
城楼上，风很大。
于谦正坐在那张平日里督战的太师椅上。
但他没穿那一身威风凛凛的绯红官袍，也没戴乌纱帽。他就穿了一件半旧的棉布道袍，头发有些乱，脸色蜡黄，眼圈黑得像熊猫。
他手里捧著一碗稀粥，正如老僧入定般，一口一口地喝着。
而在他面前的桌案上，没有兵符，没有令箭，只有一摞账本，和一个还没啃完的冷馒头。
“于谦！”
襄王冲上城楼，看着这一幕，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是在搞什么鬼？！本王带着三万大军星夜兼程来救驾，你你就给本王看这个？”
“瓦剌人呢？皇上呢？太后呢？！”
“城防为何如此松懈？若是敌军突袭，你担待得起吗？！”
襄王的一连串质问，像是连珠炮一样炸响。
于谦缓缓放下粥碗，用袖子擦了擦嘴。
他抬起头，那双平日里刚毅无比的眼睛，此刻却透著一股子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看破红尘的无奈。
“王爷，您来了。”
于谦的声音很哑，像是几天没说话了。
他没有起身行礼，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坐什么坐！”襄王急了，一脚踢翻了椅子，“本王问你话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于谦苦笑一声，站起身，走到城墙垛口边，指著北方的天空：
这一年的初冬，风里带着刀子。
襄王朱瞻墡觉得这刀子不仅刮脸，还刮心。
他是被太后一封“十万火急”的血书给招来的。信上说北京危在旦夕，瓦剌铁骑围城，大明江山悬于一线。作为先帝的亲弟弟，当今皇上的亲叔叔，他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比这漫天的乌云还要沉。
“快点！都给本王把腿迈开了！”
襄王骑在马上，身上裹着厚重的狐裘，却还是觉得冷。他冲著身后那些拖拖拉拉的步兵吼道：
“再晚一步，京城若是破了，咱们怎么有脸去见列祖列宗！”
他身后是三万从湖广带出来的步兵。
说实话，这帮兵挺惨的。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的消息，等他们接到勤王旨意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了。这一路上，襄王是日夜兼程，鞋底子都磨穿了几层。
在他脑子里，预想过无数种抵达北京时的惨烈画面：
也许是烽火连天，城墙被轰塌了一半；
也许是尸横遍野，护城河被血水染红；
也许是于谦正带着最后的残兵，在城头和瓦剌人进行着殊死搏斗，等着他这支生力军如天神降临。
“王爷！”
前锋探马一脸古怪地跑回来，表情像是生吞了个死耗子。
“怎么了？是不是瓦剌人设伏了？”襄王心里一紧，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不不是。”
探马挠了挠头，说话都结巴了：
“前面前面就是北京城了。”
“但是”
“但是什么？你倒是放屁啊！”襄王急得想踹人。
“但是城门开着。”
探马吞了吞口水，一脸的怀疑人生：“没看见瓦剌人，也没看见守城的禁军。就看见看见几个老头在护城河边钓鱼。”
“啥？”
襄王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这探马跑路跑傻了。
“钓鱼？”
“你是说，瓦剌大军围城，他们在钓鱼？”
五里地，转瞬即至。
当巍峨的北京城墙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襄王朱瞻墡彻底懵了。
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诡异。
没有喊杀声，没有硝烟，甚至连那平日里该有的喧嚣声都没了。
德胜门的大门敞开着，两扇厚重的铁皮门板就那么随意地撇在两边，像是一个没穿裤子的醉汉，毫无防备。
吊桥放下来了，上面落了一层枯叶，显然是有阵子没拉起来过了。
而在城门口
正如探马所说，没见着那盔明甲亮的御林军，也没见着那些飞扬跋扈的锦衣卫。
只有几个穿着破旧鸳鸯战袄的老兵，正抱着生锈的长枪，倚在城墙根底下晒太阳。其中一个大概是牙疼，一边晒一边龇牙咧嘴地吸着凉气。
还有一个没牙的老头，正拿着个秃了毛的扫帚，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这这特么是空城计？”
襄王勒住马，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他读过《三国》，知道诸葛亮那招。
可问题是，对面是瓦剌人啊！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也先啊！你跟蛮子玩空城计？人家那是直接冲进来抢钱抢粮抢娘们的主儿，谁跟你讲兵法？
“王爷，小心有诈。”
旁边的长史也是一脸冷汗，声音发颤：“这也太邪门了。会不会是瓦剌人已经破了城，在里面埋伏咱们？”
襄王眯着眼睛，盯着那几个晒太阳的老兵。
那几个老兵似乎也看见了大军到来。
按理说，看见几万大军压境，怎么也得惊慌失措一下吧？哪怕是去报个信呢？
可那几个老头只是抬了抬眼皮，那是真真正正的“看了一眼”，然后
翻个身，换个姿势，继续晒。
甚至那个牙疼的还冲这边努了努嘴，仿佛在说：来了老弟？
“太猖狂了”
襄王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他是亲王！是带兵勤王的救世主！怎么这待遇连个送菜的都不如？
“全军戒备！”
襄王拔出佩剑，手心全是汗：“盾牌手上前！弓箭手压住阵脚！慢慢慢慢往里探！”
三万大军，像是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向那座敞开的大门挪去。
每走一步，襄王的心跳就快一分。
直到战马的蹄子踏上了吊桥发出的“咚咚”声，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宁静。
“哎，我说。”
那个牙疼的老兵终于开口了。他也没站起来，就那么坐着，慢悠悠地喊了一嗓子：
“是襄王爷的兵吧？”
襄王吓了一激灵，剑差点掉地上：“你是何人？！守将何在？为何大开城门？！”
“我是看大门的。”
老兵吸溜了一下鼻涕，指了指城楼子：
“于大人在上面等著您呢。他说您腿脚慢，估计这会儿也该到了。”
“上去吧，别整那阵势了。城里没外人，就咱们这帮老骨头。”
襄王听得云里雾里，但听到“于谦”两个字，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他翻身下马，带着几十个亲卫，提心吊胆地顺着马道上了城楼。
城楼上，风很大。
于谦正坐在那张平日里督战的太师椅上。
但他没穿那一身威风凛凛的绯红官袍，也没戴乌纱帽。他就穿了一件半旧的棉布道袍，头发有些乱，脸色蜡黄，眼圈黑得像熊猫。
他手里捧著一碗稀粥，正如老僧入定般，一口一口地喝着。
而在他面前的桌案上，没有兵符，没有令箭，只有一摞账本，和一个还没啃完的冷馒头。
“于谦！”
襄王冲上城楼，看着这一幕，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是在搞什么鬼？！本王带着三万大军星夜兼程来救驾，你你就给本王看这个？”
“瓦剌人呢？皇上呢？太后呢？！”
“城防为何如此松懈？若是敌军突袭，你担待得起吗？！”
襄王的一连串质问，像是连珠炮一样炸响。
于谦缓缓放下粥碗，用袖子擦了擦嘴。
他抬起头，那双平日里刚毅无比的眼睛，此刻却透著一股子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看破红尘的无奈。
“王爷，您来了。”
于谦的声音很哑，像是几天没说话了。
他没有起身行礼，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坐什么坐！”襄王急了，一脚踢翻了椅子，“本王问你话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于谦苦笑一声，站起身，走到城墙垛口边，指著北方的天空：
这一年的初冬，风里带着刀子。
襄王朱瞻墡觉得这刀子不仅刮脸，还刮心。
他是被太后一封“十万火急”的血书给招来的。信上说北京危在旦夕，瓦剌铁骑围城，大明江山悬于一线。作为先帝的亲弟弟，当今皇上的亲叔叔，他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比这漫天的乌云还要沉。
“快点！都给本王把腿迈开了！”
襄王骑在马上，身上裹着厚重的狐裘，却还是觉得冷。他冲著身后那些拖拖拉拉的步兵吼道：
“再晚一步，京城若是破了，咱们怎么有脸去见列祖列宗！”
他身后是三万从湖广带出来的步兵。
说实话，这帮兵挺惨的。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的消息，等他们接到勤王旨意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了。这一路上，襄王是日夜兼程，鞋底子都磨穿了几层。
在他脑子里，预想过无数种抵达北京时的惨烈画面：
也许是烽火连天，城墙被轰塌了一半；
也许是尸横遍野，护城河被血水染红；
也许是于谦正带着最后的残兵，在城头和瓦剌人进行着殊死搏斗，等着他这支生力军如天神降临。
“王爷！”
前锋探马一脸古怪地跑回来，表情像是生吞了个死耗子。
“怎么了？是不是瓦剌人设伏了？”襄王心里一紧，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不不是。”
探马挠了挠头，说话都结巴了：
“前面前面就是北京城了。”
“但是”
“但是什么？你倒是放屁啊！”襄王急得想踹人。
“但是城门开着。”
探马吞了吞口水，一脸的怀疑人生：“没看见瓦剌人，也没看见守城的禁军。就看见看见几个老头在护城河边钓鱼。”
“啥？”
襄王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这探马跑路跑傻了。
“钓鱼？”
“你是说，瓦剌大军围城，他们在钓鱼？”
五里地，转瞬即至。
当巍峨的北京城墙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襄王朱瞻墡彻底懵了。
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诡异。
没有喊杀声，没有硝烟，甚至连那平日里该有的喧嚣声都没了。
德胜门的大门敞开着，两扇厚重的铁皮门板就那么随意地撇在两边，像是一个没穿裤子的醉汉，毫无防备。
吊桥放下来了，上面落了一层枯叶，显然是有阵子没拉起来过了。
而在城门口
正如探马所说，没见着那盔明甲亮的御林军，也没见着那些飞扬跋扈的锦衣卫。
只有几个穿着破旧鸳鸯战袄的老兵，正抱着生锈的长枪，倚在城墙根底下晒太阳。其中一个大概是牙疼，一边晒一边龇牙咧嘴地吸着凉气。
还有一个没牙的老头，正拿着个秃了毛的扫帚，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这这特么是空城计？”
襄王勒住马，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他读过《三国》，知道诸葛亮那招。
可问题是，对面是瓦剌人啊！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也先啊！你跟蛮子玩空城计？人家那是直接冲进来抢钱抢粮抢娘们的主儿，谁跟你讲兵法？
“王爷，小心有诈。”
旁边的长史也是一脸冷汗，声音发颤：“这也太邪门了。会不会是瓦剌人已经破了城，在里面埋伏咱们？”
襄王眯着眼睛，盯着那几个晒太阳的老兵。
那几个老兵似乎也看见了大军到来。
按理说，看见几万大军压境，怎么也得惊慌失措一下吧？哪怕是去报个信呢？
可那几个老头只是抬了抬眼皮，那是真真正正的“看了一眼”，然后
翻个身，换个姿势，继续晒。
甚至那个牙疼的还冲这边努了努嘴，仿佛在说：来了老弟？
“太猖狂了”
襄王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他是亲王！是带兵勤王的救世主！怎么这待遇连个送菜的都不如？
“全军戒备！”
襄王拔出佩剑，手心全是汗：“盾牌手上前！弓箭手压住阵脚！慢慢慢慢往里探！”
三万大军，像是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向那座敞开的大门挪去。
每走一步，襄王的心跳就快一分。
直到战马的蹄子踏上了吊桥发出的“咚咚”声，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宁静。
“哎，我说。”
那个牙疼的老兵终于开口了。他也没站起来，就那么坐着，慢悠悠地喊了一嗓子：
“是襄王爷的兵吧？”
襄王吓了一激灵，剑差点掉地上：“你是何人？！守将何在？为何大开城门？！”
“我是看大门的。”
老兵吸溜了一下鼻涕，指了指城楼子：
“于大人在上面等著您呢。他说您腿脚慢，估计这会儿也该到了。”
“上去吧，别整那阵势了。城里没外人，就咱们这帮老骨头。”
襄王听得云里雾里，但听到“于谦”两个字，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他翻身下马，带着几十个亲卫，提心吊胆地顺着马道上了城楼。
城楼上，风很大。
于谦正坐在那张平日里督战的太师椅上。
但他没穿那一身威风凛凛的绯红官袍，也没戴乌纱帽。他就穿了一件半旧的棉布道袍，头发有些乱，脸色蜡黄，眼圈黑得像熊猫。
他手里捧著一碗稀粥，正如老僧入定般，一口一口地喝着。
而在他面前的桌案上，没有兵符，没有令箭，只有一摞账本，和一个还没啃完的冷馒头。
“于谦！”
襄王冲上城楼，看着这一幕，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是在搞什么鬼？！本王带着三万大军星夜兼程来救驾，你你就给本王看这个？”
“瓦剌人呢？皇上呢？太后呢？！”
“城防为何如此松懈？若是敌军突袭，你担待得起吗？！”
襄王的一连串质问，像是连珠炮一样炸响。
于谦缓缓放下粥碗，用袖子擦了擦嘴。
他抬起头，那双平日里刚毅无比的眼睛，此刻却透著一股子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看破红尘的无奈。
“王爷，您来了。”
于谦的声音很哑，像是几天没说话了。
他没有起身行礼，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坐什么坐！”襄王急了，一脚踢翻了椅子，“本王问你话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于谦苦笑一声，站起身，走到城墙垛口边，指著北方的天空：
这一年的初冬，风里带着刀子。
襄王朱瞻墡觉得这刀子不仅刮脸，还刮心。
他是被太后一封“十万火急”的血书给招来的。信上说北京危在旦夕，瓦剌铁骑围城，大明江山悬于一线。作为先帝的亲弟弟，当今皇上的亲叔叔，他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比这漫天的乌云还要沉。
“快点！都给本王把腿迈开了！”
襄王骑在马上，身上裹着厚重的狐裘，却还是觉得冷。他冲著身后那些拖拖拉拉的步兵吼道：
“再晚一步，京城若是破了，咱们怎么有脸去见列祖列宗！”
他身后是三万从湖广带出来的步兵。
说实话，这帮兵挺惨的。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的消息，等他们接到勤王旨意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了。这一路上，襄王是日夜兼程，鞋底子都磨穿了几层。
在他脑子里，预想过无数种抵达北京时的惨烈画面：
也许是烽火连天，城墙被轰塌了一半；
也许是尸横遍野，护城河被血水染红；
也许是于谦正带着最后的残兵，在城头和瓦剌人进行着殊死搏斗，等着他这支生力军如天神降临。
“王爷！”
前锋探马一脸古怪地跑回来，表情像是生吞了个死耗子。
“怎么了？是不是瓦剌人设伏了？”襄王心里一紧，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不不是。”
探马挠了挠头，说话都结巴了：
“前面前面就是北京城了。”
“但是”
“但是什么？你倒是放屁啊！”襄王急得想踹人。
“但是城门开着。”
探马吞了吞口水，一脸的怀疑人生：“没看见瓦剌人，也没看见守城的禁军。就看见看见几个老头在护城河边钓鱼。”
“啥？”
襄王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这探马跑路跑傻了。
“钓鱼？”
“你是说，瓦剌大军围城，他们在钓鱼？”
五里地，转瞬即至。
当巍峨的北京城墙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襄王朱瞻墡彻底懵了。
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诡异。
没有喊杀声，没有硝烟，甚至连那平日里该有的喧嚣声都没了。
德胜门的大门敞开着，两扇厚重的铁皮门板就那么随意地撇在两边，像是一个没穿裤子的醉汉，毫无防备。
吊桥放下来了，上面落了一层枯叶，显然是有阵子没拉起来过了。
而在城门口
正如探马所说，没见着那盔明甲亮的御林军，也没见着那些飞扬跋扈的锦衣卫。
只有几个穿着破旧鸳鸯战袄的老兵，正抱着生锈的长枪，倚在城墙根底下晒太阳。其中一个大概是牙疼，一边晒一边龇牙咧嘴地吸着凉气。
还有一个没牙的老头，正拿着个秃了毛的扫帚，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这这特么是空城计？”
襄王勒住马，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他读过《三国》，知道诸葛亮那招。
可问题是，对面是瓦剌人啊！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也先啊！你跟蛮子玩空城计？人家那是直接冲进来抢钱抢粮抢娘们的主儿，谁跟你讲兵法？
“王爷，小心有诈。”
旁边的长史也是一脸冷汗，声音发颤：“这也太邪门了。会不会是瓦剌人已经破了城，在里面埋伏咱们？”
襄王眯着眼睛，盯着那几个晒太阳的老兵。
那几个老兵似乎也看见了大军到来。
按理说，看见几万大军压境，怎么也得惊慌失措一下吧？哪怕是去报个信呢？
可那几个老头只是抬了抬眼皮，那是真真正正的“看了一眼”，然后
翻个身，换个姿势，继续晒。
甚至那个牙疼的还冲这边努了努嘴，仿佛在说：来了老弟？
“太猖狂了”
襄王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他是亲王！是带兵勤王的救世主！怎么这待遇连个送菜的都不如？
“全军戒备！”
襄王拔出佩剑，手心全是汗：“盾牌手上前！弓箭手压住阵脚！慢慢慢慢往里探！”
三万大军，像是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向那座敞开的大门挪去。
每走一步，襄王的心跳就快一分。
直到战马的蹄子踏上了吊桥发出的“咚咚”声，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宁静。
“哎，我说。”
那个牙疼的老兵终于开口了。他也没站起来，就那么坐着，慢悠悠地喊了一嗓子：
“是襄王爷的兵吧？”
襄王吓了一激灵，剑差点掉地上：“你是何人？！守将何在？为何大开城门？！”
“我是看大门的。”
老兵吸溜了一下鼻涕，指了指城楼子：
“于大人在上面等著您呢。他说您腿脚慢，估计这会儿也该到了。”
“上去吧，别整那阵势了。城里没外人，就咱们这帮老骨头。”
襄王听得云里雾里，但听到“于谦”两个字，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他翻身下马，带着几十个亲卫，提心吊胆地顺着马道上了城楼。
城楼上，风很大。
于谦正坐在那张平日里督战的太师椅上。
但他没穿那一身威风凛凛的绯红官袍，也没戴乌纱帽。他就穿了一件半旧的棉布道袍，头发有些乱，脸色蜡黄，眼圈黑得像熊猫。
他手里捧著一碗稀粥，正如老僧入定般，一口一口地喝着。
而在他面前的桌案上，没有兵符，没有令箭，只有一摞账本，和一个还没啃完的冷馒头。
“于谦！”
襄王冲上城楼，看着这一幕，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是在搞什么鬼？！本王带着三万大军星夜兼程来救驾，你你就给本王看这个？”
“瓦剌人呢？皇上呢？太后呢？！”
“城防为何如此松懈？若是敌军突袭，你担待得起吗？！”
襄王的一连串质问，像是连珠炮一样炸响。
于谦缓缓放下粥碗，用袖子擦了擦嘴。
他抬起头，那双平日里刚毅无比的眼睛，此刻却透著一股子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看破红尘的无奈。
“王爷，您来了。”
于谦的声音很哑，像是几天没说话了。
他没有起身行礼，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坐什么坐！”襄王急了，一脚踢翻了椅子，“本王问你话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于谦苦笑一声，站起身，走到城墙垛口边，指著北方的天空：
这一年的初冬，风里带着刀子。
襄王朱瞻墡觉得这刀子不仅刮脸，还刮心。
他是被太后一封“十万火急”的血书给招来的。信上说北京危在旦夕，瓦剌铁骑围城，大明江山悬于一线。作为先帝的亲弟弟，当今皇上的亲叔叔，他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比这漫天的乌云还要沉。
“快点！都给本王把腿迈开了！”
襄王骑在马上，身上裹着厚重的狐裘，却还是觉得冷。他冲著身后那些拖拖拉拉的步兵吼道：
“再晚一步，京城若是破了，咱们怎么有脸去见列祖列宗！”
他身后是三万从湖广带出来的步兵。
说实话，这帮兵挺惨的。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的消息，等他们接到勤王旨意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了。这一路上，襄王是日夜兼程，鞋底子都磨穿了几层。
在他脑子里，预想过无数种抵达北京时的惨烈画面：
也许是烽火连天，城墙被轰塌了一半；
也许是尸横遍野，护城河被血水染红；
也许是于谦正带着最后的残兵，在城头和瓦剌人进行着殊死搏斗，等着他这支生力军如天神降临。
“王爷！”
前锋探马一脸古怪地跑回来，表情像是生吞了个死耗子。
“怎么了？是不是瓦剌人设伏了？”襄王心里一紧，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不不是。”
探马挠了挠头，说话都结巴了：
“前面前面就是北京城了。”
“但是”
“但是什么？你倒是放屁啊！”襄王急得想踹人。
“但是城门开着。”
探马吞了吞口水，一脸的怀疑人生：“没看见瓦剌人，也没看见守城的禁军。就看见看见几个老头在护城河边钓鱼。”
“啥？”
襄王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这探马跑路跑傻了。
“钓鱼？”
“你是说，瓦剌大军围城，他们在钓鱼？”
五里地，转瞬即至。
当巍峨的北京城墙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襄王朱瞻墡彻底懵了。
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诡异。
没有喊杀声，没有硝烟，甚至连那平日里该有的喧嚣声都没了。
德胜门的大门敞开着，两扇厚重的铁皮门板就那么随意地撇在两边，像是一个没穿裤子的醉汉，毫无防备。
吊桥放下来了，上面落了一层枯叶，显然是有阵子没拉起来过了。
而在城门口
正如探马所说，没见着那盔明甲亮的御林军，也没见着那些飞扬跋扈的锦衣卫。
只有几个穿着破旧鸳鸯战袄的老兵，正抱着生锈的长枪，倚在城墙根底下晒太阳。其中一个大概是牙疼，一边晒一边龇牙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