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后浪(1 / 1)

周遭死一般的寂静里,永寧侯夫人一张脸铁青,胸口不住起伏。

安平伯夫人挨了过来,伸手便去扶她,脸上带著笑,嘴里的话却让永寧侯夫人脸色更难看。

“哎哟,侯夫人快进去吧,为这两个奴才动气,仔细气坏了身子。”她一面说,一面推著永寧侯夫人往前走,“这起子下人就是欠管教,主子心善,她们就敢蹬鼻子上脸。好好发卖了才是正经,省得留在府里,说些不乾不净的话。”

这番话指桑骂槐,听得永寧侯夫人喉头一哽,偏又发作不得,只能被她半推半就地领著,往那院门里去。

苏见欢跟在后头,这才看清这院子的全貌。

石板缝里长著青苔,角落里堆著去岁的枯枝,廊下的漆皮斑驳脱落,哪里像是侯府大少奶奶的居所,倒像哪家败落户的荒宅。

刚走到正房门口,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著说不出的苦味便扑面而来。

眾人脚步齐齐一顿。

一个磕头请求请大夫的小丫鬟,白著脸连滚带爬地先进了屋,“大少奶奶,夫人同意给您请大夫了。”

她声音里带著几分喜悦,似乎很为大少奶奶高兴。

只是这高兴並没有持续多久,紧接著,一声悽厉的哭喊撕破了这片死寂。

“大少奶奶——!”

眾人皆是一惊。

永寧侯夫人脸上血色褪尽,也顾不得什么仪態和遮挡,提著裙摆就冲了进去。

屋里顿时乱成一团,夫人们拥堵在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苏见欢被人流推著上前,隔著攒动的人头,她看见了里间的拔步床上。

床上躺著一个女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身上盖著的锦被都显得空荡荡的。

她双目紧闭,面色灰败,一只枯瘦的手无力地垂在床沿。

永寧侯府的大少奶奶,死了。

就死在被永寧侯府强塞给她的孩子的洗三吉日。

屋里瞬间炸开了锅,倒抽冷气声,夫人们的惊呼声,丫鬟的哭声混作一团。

苏见欢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浑身冰冷。

恍惚间,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捏得她生疼。

她一凛,回过头,正对上镇国公夫人煞白的一张脸。

永寧侯府的这场洗三宴,最终不欢而散。

宾客们像躲避瘟疫一般,匆匆告辞离去。

永寧侯夫人强撑著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僵硬地站在门前送客,安平伯夫人那张幸灾乐祸的脸,是她此刻最不想看见,却又不得不应付的。

原本在前面待客的永寧侯根本连面都没出,躲了起来。

苏见欢並没有回府,直到马车在一家清净的茶楼前停下,掀开帘子,就看到了同时下车的镇国公夫人。

进了雅间,伙计奉上香茶退下,镇国公夫人端起茶盏,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她猛地將茶盏搁下,溅出几滴滚烫的茶水。

“这这叫什么事儿!”她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依旧带著几分恍惚,“好端端的一个人,正当年轻,怎么就就这么没了?”

苏见欢低著头,眼前晃过的,还是那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女人。

她轻声说:“她太瘦了,盖著被子都看不出起伏。也不知病了多久,竟熬成了那般模样。”

一想到这,苏见欢心里便涌上一阵酸楚。

“我记得大少奶奶是青州曲家的女儿,嫁来京城,如今不明不白地死了,还死在这么特殊的日子”

苏见欢不知道冥冥之中是不是有註定,但是她觉得这日子可真是妙不可言。

就像是永寧侯府的大少奶奶最后的吶喊,用自己的死亡,给那个强塞给她的孩子一生蒙上阴影。

日后,只要提起那个孩子,眾人就会想到,因为他的存在,逼死了主母。

只是可惜了

她记得曲氏也是个文静秀丽的女子,如今年纪轻轻就没了,她远在青州的父母若是知晓了,该有多伤心。

镇国公夫人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那股惊惧与骇然一併吐出。

她定了定神,看向苏见欢:“你瞧著吧,这事儿,完不了。” 镇国公夫人一语成讖。

不过两日,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永寧侯府大少奶奶的娘家人,青州曲家,来人了。

他们没有去永寧侯府哭闹,也没有四处托人情递帖子。

他们做了一件最刚烈、也最决绝的事。

他们去敲了登闻鼓。

按大夏律例,鸣登闻鼓者,必有奇冤。

但鼓不是谁都能敲的。

鼓前设有一排“铁钉床”,欲鸣鼓,必先赤身滚过铁钉,以示决心,非死不退。

那一日,午门外人山人海。

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脱去身上的儒衫,露出雪白的里衣。

他便是永寧侯府大少奶奶的亲生父亲,青州曲家的曲贺。

青州曲家,乃是传世的清流世家,族中子弟多为文臣,以风骨闻名天下。

曲贺此人,更是当世大儒,一生清正,桃李满门。

这样一个爱惜羽翼胜过性命的读书人,此刻却要当著全京城百姓的面,行此酷烈之举。

可见其心中之冤,已滔天。

他面朝宫门,跪下,重重三叩首。

而后,在眾人倒抽的冷气声中,他沉默地,毅然地,朝著那片闪著寒光的铁钉躺了下去。

血肉撕裂的声音,沉闷而又刺耳。

那声音穿透了午门外鼎沸的人声,让现场都安静下来。

曲贺在翻滚。

他每动一下,身下的铁钉便更深地嵌入皮肉。鲜血瞬间浸透了他雪白的里衣,又从缝隙中汩汩流出,在那片森寒的铁器上,开出了一朵又一朵诡异而惨烈的红梅。

人群死寂。

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人们,此刻都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只能发出一阵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天天哪”一个妇人捂住了嘴,不忍再看。

“真的是曲大儒他他来真的!”

京中多的是自詡风流的文人墨客,听闻有此等热闹,本是抱著几分看戏的心態前来。

他们之中,不乏曲贺的学生,或是受过他恩惠的后辈。

他们原以为,这不过是曲家走投无路之下,行的一步险棋,意在逼迫,而非赴死。

可当他们亲眼看到那位名满天下,一向以清正风骨示人的大儒,在铁钉上碾过,鲜血淋漓,去了半条命时,所有人的侥倖与揣测,都在瞬间被击得粉碎。

剩下的,唯有惊骇与感同身受的屈辱。

“老师!”一个年轻的学子发出一声悲鸣,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他这一跪,仿佛一个信號。

“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一位鬚髮皆白的老翰林,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玉骨扇“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將一个传世大儒,逼到这步田地!国法何在?天理何在!”

他猛地撩起官袍,也跟著跪了下去,声震於野。

“请圣上明察!还曲家一个公道!”

“请圣上明察!”

“请圣上为天下读书人做主!”

起初只是三三两两,而后便如潮水般,成片成片地跪了下去。

那些穿著各色儒衫平日里最重体面的读书人,此刻却毫无半分犹豫。

他们摘下头上的方巾,朝著巍峨的宫门,重重叩首。

午门之外,人山人海,却再无一丝嘈杂。

只有那一声声压抑的叩首,和一句句泣血的请愿,匯成一股无声的巨浪,拍打著朱红色的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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