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深,本该是富贵閒適之地,此刻却沦为血腥屠场。
几具尸身横陈在青草地上,温热的鲜血汩汩流出,浸染了碧绿,蜿蜒出刺目的暗红。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得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夹杂著泥土和青草被践踏后的腥气。
场中央,立著一位杏黄道袍的女子。
夕阳余暉勾勒出她姣好的侧脸轮廓,肌肤白皙,眉眼如画。
宽大道袍掩不住她婀娜身段,本该是仙姿佚貌,奈何眉宇间凝结的那层冰寒煞气,將她衬得如同玉面罗剎。
她纤纤玉指握著一柄拂尘,麈尾原本洁白如雪,此刻却沾染著点点猩红,如同雪地上绽开的红梅,妖异而残酷。
在她面前,瘫软著最后几个倖存者。
一对年轻夫妇,还有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孩童。
那孩子已被嚇得失了魂,连哭泣都忘了,只张著小嘴,脸色惨白如纸,瞳孔里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贫道再问最后一遍。”
那道姑开口,声音清脆如黄鶯,却带著能冻结骨髓的寒意。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不断磕头的男子身上,目光似看著一只可以隨意碾死的虫豸:
“你,当真姓陆?你妻子,当真姓何?”
那汉子早已崩溃,额头在青石板上磕得一片血肉模糊,混合著鼻涕和眼泪,语无伦次地哀求:
“仙…仙子明鑑…小人的確姓陆拙荆她也的確姓何可我们只是本分人家,真的不知道哪里得罪了您啊!
求仙子开恩!饶了我们,饶了孩子吧!”
“你姓陆,她姓何”
杏黄道袍女子喃喃重复,忽地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那笑声本该悦耳,此刻听来却让人毛骨悚然:
“哈哈哈怪只怪你们命不好,偏生犯了贫道的忌讳!这两个字,听著便让贫道心生不快!”
话音未落,杀机已动!
她手中拂尘如毒蛇昂首,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凌厉无匹地刺穿了那男人身旁女子的头颅!
“不——!”男子目眥欲裂。
陆少渊刚好路过门口,瞬间看到的就是这个景象。
杏黄道袍,拂尘,对“何”与“陆”二字刻骨铭心的仇恨
是赤练仙子李莫愁!
这里是神鵰侠侣的世界!
而眼前这个美丽如仙、毒辣如蝎的女魔头,正在因为一个荒唐可笑的理由,屠戮无辜!
陆少渊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穿越而来这三天,乱世的残酷他已有所见识。
但如此近距离目睹一场针对无辜者的虐杀,尤其是那孩子空洞恐惧的眼神,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他心里。
怒火与一股冰冷的杀意同时涌起。
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柄花费三百文钱买来的铁剑,沉甸甸,冰凉。
死人竟是这般草率!
来不及多想!
意识深处,那个小小的、虚幻的沙漏,被他意念引动,瞬间倒转!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瞬间席捲了四方。
时间,凝固了。
飞溅在半空的血珠与脑浆,凝固成一颗颗诡异的红白琥珀。
李莫愁脸上那抹残忍妖艷的笑容,如同面具般僵在脸上,完美无瑕,却毫无生气。
拂尘挥出的轨跡,劲风带起的尘土,倖存者脸上极致的惊恐,孩童大张的嘴巴
所有的一切,都被按下了暂停键,定格成一幅绝对静止、充满死亡美学的画卷。
唯有陆少渊的思维,在这片琥珀般的时空里自如流转。
“最多六秒钟”他心中默念,这是他能窃取的时间极限。
脚步已然迈出,体內的某种东西正在飞速消耗。每一步都感觉在燃烧自己的灵魂。
快速的靠近。
拔剑。
沉甸甸的铁剑出鞘,在这静止的世界里,剑身反射著凝固的夕阳,泛著冷硬的光。
他与李莫愁的距离不超过三尺,能清晰地看到她长长的睫毛,挺翘的鼻樑,以及那微微上扬、带著残忍的嘴角。
这个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著血腥味的檀香气。
就是这里!
噗!
轻微的、被时停拉长的入肉声,在他感知中格外清晰。
剑尖穿透柔韧的肌肤,切断喉骨,从颈后微微透出。
手感反馈回来的是令人牙酸的阻滯感,以及生命结构被破坏的触感。
他没有丝毫留恋,拔剑,后退,避开可能的喷溅区域。
意识深处的沙漏,上半部分的沙粒几乎见底。
咔。
沙漏翻转!
时间恢復流动的瞬间,声音与运动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至。
“玉娘——!”那男子的哀嚎这才完整地爆发出来。
但紧接著,所有人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前一瞬还杀气腾腾、不可一世的赤练仙子李莫愁,身体猛地一僵,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瞬间被极致的愕然与无法理解填满。
她似乎想低头,想看清自己喉咙上突然出现的伤口,但所有的力气都隨著生命急速流逝。
“呃…嗬”
她用手捂住喉咙,嘴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怪异声响,鲜血止不住的从指缝间涌出,迅速染红了杏黄色的道袍。
她手中的拂尘无力垂下,娇躯晃了晃。
“砰!”
那一代魔头,终是香消玉殞,重重栽倒在血泊之中,倒在那个刚刚被她杀死的、姓何的女子身旁。
全场,陷入了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死寂。
所有倖存者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著地上的李莫愁,又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不知何时出现在场中、手持滴血长剑的青衫年轻人。
陆少渊面无表情,强压下胸口因紧张和后怕而產生的轻微翻涌。
手腕轻转,挽了个剑花,发出清脆的嗡鸣。
他抬眼,目光扫过地上李莫愁尚存余温的尸体,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寒意,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惊魂未定的人耳中:
“滥杀无辜,该死!还有,我也姓陆!”
话音落,从怀里掏出来一个麻布手绢,仔细擦净剑身,收剑入鞘。
意识深处,沙漏下半部分,代表储备的沙粒,只剩下孤零零的三粒。
刚才那决定生死的一击,消耗了他积攒的三秒时间,外加之前剩余的三秒储备。
陆少渊,蓝星穿越者,穿越过来第三天。
金手指“时之沙漏”,每日可从天地间自动汲取三粒“时之沙”,一粒沙可暂停时间一秒,沙粒可累计。
今日,他用掉了三秒,斩杀了一名江湖闻风丧胆的一流高手。
四下里依旧是死一样的寂静。
那几个倖存者,包括那个磕头磕得额头血肉模糊的男人和嚇傻了的孩子,依旧僵在原地,目光呆滯地看著陆少渊,仿佛还没从这电光石火间的惊天逆转中回过神来。
陆少渊却没什么胜利的喜悦。
杀人者人恆杀之,李莫愁手上无辜者的血太多,死有余辜。
就算她再漂亮,再为情所伤,从她滥杀无辜的那一刻起,她就该死!
他现在更关心的是战利品,以及自身的安全。
不再耽搁,两步走到李莫愁的尸体旁,蹲下身。
入手先是检查那柄沾血的拂尘。
拂尘柄非金非木,触手温凉,上面似乎铭刻著细密的花纹,麈尾虽染血,但轻轻一甩,血珠便滚落,根根银丝坚韧非凡,显然不是凡品。
他毫不客气地將拂尘別在自己腰间。
接著,他开始摸索李莫愁的道袍。
道袍料子细腻,內里有几个暗袋。他很小心的翻找,很快摸出一些硬物和纸张。
一个沉甸甸的青色钱袋,里面是几锭雪花白银和一些散碎银子,粗略估计不下五十两。
这对於目前浑身上下不超过二十文钱的陆少渊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他面色不变,直接將钱袋塞入自己怀中。
半方红花绿叶锦帕,从中间撕开,看起来已经有些破旧,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
陆少渊皱了皱眉,情伤信物,与他无用,隨手丟在一旁。
一个针囊,里面是二十五枚长约寸许、通体闪烁著幽蓝寒光的细针。 冰魄银针!剧毒无比,触之即死。陆少渊眼神一凝,动作更加谨慎。
他扯下李莫愁道袍一角较厚的里衬,小心翼翼地將这针囊包裹好,这东西太恐怖,需妥善处理。
最后,他从暗袋最深处,摸出了一本薄薄的册子、两瓶丸药。
册子封面淡黄,上面写著四个娟秀中透著凌厉的字《五毒秘传》。
翻开一看,里面记载的正是李莫愁成名绝技“五毒神掌”以及各种毒药、暗器的炼製与使用方法。
只是满篇的“奼女”“婴儿”“龙虎”“铅汞”之类的术语,字面意思他能看明白,实际所指,完全看不懂!
就像是曾经看钱老的工程控制论,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跟天书一样。
没有相应的武学基础,怕是连入门都进不去。
不过,其价值毋庸置疑,以后对各种毒药有所认知,不容易在毒上翻船了,他將册子郑重收起。
他的目光转向那两瓶丸药。
一瓶是赤红色的小瓷瓶,瓶身温热,拔开木塞,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另一瓶则是青白色,触手冰凉,散发著一股淡淡的苦涩药香。
陆少渊对药理一窍不通,不敢妄加判断。大概率有冰魄银针的解药,但他分辨不出来,也一併塞到怀里。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再次扫视了一下这片修罗场。
那倖存的陆姓汉子依旧抱著妻子的无头尸体,眼神空洞,仿佛魂儿也跟著去了。
那孩子缩在一旁,小声啜泣。
陆少渊沉默了一下,开口道:“人我杀了,你的仇也算报了!节哀顺变!”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陆少渊不再理会他们,转身便要走。
“等等!”一声嘶哑的呼喊自身后响起。
陆少渊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只见那陆姓汉子猛地抬起头,脸上混杂著血污、泪水,眼神却分外的仇恨。
“你既有这般本事,为何不早些出手?这魔头是不是你引来的?
你若早来片刻早来片刻玉娘她她就不会死!我的玉娘就不会死啊!”
陆少渊眉头一皱,这是仇视起恩人来了?
“你明明能轻易杀了这女魔头,为何要眼睁睁看著我家破人亡?你见死不救!你枉为侠士!你良心何安?”
孩子的哭声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止住,茫然地看著状若疯狂的父亲。
陆少渊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我救你,是情分,不救,是本分。还有,我不是侠士!”
“你的妻子死於李莫愁之手,与我何干?”
“我杀李莫愁,是因为她滥杀无辜,不为行侠,不为仗义,不为你们,只为顺己心!”
他顿了顿,目光如剑,直刺那汉子心底:
“將你妻子的死归咎於我,谁给你的胆子?你想要什么?”
“可是你明明能”
那汉子被这话语慑住,不敢再往下说,口气一转,有些不该说的话脱口而出:“把银子留下”
“聒噪。”
话音未落,
那汉子的话语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低头,却看不到脖子上汩汩冒出的血洞,又抬头看了看陆少渊那冷漠的脸庞。
“呃”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身体软软倒地,趴伏在他妻子身旁,鲜血迅速蔓延开来,与之前的血泊融为一处。
“该死,浪费我一秒钟的时间!”
场中彻底死寂。
那孩子嚇得连啜泣都忘了,浑身抖得像风中落叶。
陆少渊收剑回鞘,目光转向那孩子,眉头微蹙。
杀了这迁怒於人的男人,他心中毫无波澜。
乱世之中,恩將仇报之人,活著也是祸害,不如清除。
他环顾四周,这庭院虽遭血洗,但格局不小,应是本地小富之家。
想必这陆家还有其他族人。
“陆家可还有活人?出来个管事的!”
声音在寂静中迴荡。
过了片刻,远处角落的厢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来,后面还跟著几个瑟瑟发抖的僕役。
他们显然早已躲藏起来,目睹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对陆少渊这个煞神恐惧到了极点。
“大侠…大侠饶命”老管家扑通跪倒。
陆少渊懒得纠正称呼,用剑尖指了指那呆立原地的孩子,对管家冷声道:
“这孩子,找他的亲族抚养,或你们自己抚养,今日之事,皆是李莫愁所为,尔等可明白?”
“明白!明白!”老管家磕头如捣蒜,“小人明白!
是那女魔头李莫愁杀了我家老爷夫人,幸得幸得少侠路过,杀了那魔头,救下了小少爷!陆家必有厚报!”
倒是个懂事的。
“用不著你们厚报!”
“穿越一场,没有人能用道德绑架我!”
陆少渊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一眼那孩子空洞的眼神,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去。
身影消失在门外。
老管家和僕役们这才敢大口喘气,看著满院狼藉和三具新增的尸体,心中寒气直冒。
穿越而来第三天,他便手刃了这方世界赫赫有名的魔头。
靠的就是那每日仅有三秒,却能逆转生死的时停之力。
“杀李莫愁用了三秒,刚刚用了一秒,储备只剩两秒太危险了。”
他心中默算著,一股强烈的不安縈绕心头,“神不居於危墙之下,必须立刻找个安全地方躲起来,积攒时之沙。
没有一分钟的储备,绝不轻易涉足险地!”
这金手指时之沙漏强大无比,但限制也极大。
时之沙在,他是神,时之沙用完,他便是待宰羔羊。
时间太珍贵,必须精打细算,用在刀刃上。
陆少渊的身影消失在庭院深深的门外,只留下满地狼藉与尚未散尽的血腥气。
孩子的哭声终於响亮起来。乱世人命不如狗,武功高手视凡人如螻蚁。
这一切,陆少渊已不再关心。他快步穿行在街道之间,专挑人少僻静的小巷。
怀中的银钱沉甸甸的,腰间的拂尘隨著步伐轻轻晃动,提醒著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並非幻觉。
“李莫愁就这么死了。”
他心中並无多少波澜,只有一种冰冷的確认,以及对自身力量渺小的清醒认知。
若非时停,他连近身都没资格。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力量即是真理,而他的力量,目前完全依赖於那稍纵即逝的沙粒。
他现在的状態,就像是一个只有两颗子弹的枪手,身处危机四伏的丛林,安全感极度匱乏。
陆少渊並未走远,他就在这绍兴城中,寻了一处看起来鱼龙混杂、客流频繁的低档客栈,要了一个最便宜的房间。
关上房门,插好门閂,还用桌子抵住。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下来。
窗外是依稀传来的市井喧闹,更衬得屋內寂寥。
他坐在硬板床上,並未点灯,任由黑暗將自己包裹。
直到此刻,独自一人,刚刚那电光石火间的搏杀,那时间凝滯的诡异,那剑锋入喉的触感,才如同潮水般缓缓漫上心头。
没有恐惧,也没有兴奋,只有一种冰凉的审视。
“李莫愁死了,但这个世界还有欧阳锋,还有金轮法王,还有蒙古铁骑我这区区几秒时停,太短了!”
他摊开手掌,在黑暗中淡淡凝视,仿佛能看见那无形沙漏在缓缓流淌。
“力量归根结底,还是要提升自身的基础实力。时停是底牌,但太珍贵,不能浪费,能省则省。”
自身强大,是根本。
否则,一旦时停结束,或自己没察觉的情况下被人偷袭,就是待宰羔羊。
“武功需要真正的武功秘籍,最好是正统的內功心法。”
李莫愁的《五毒秘传》走的是邪路,且入门艰难,不適合作为根基。
这一夜,陆少渊在警惕与浅眠中度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声响都会让他惊醒,手不自觉按在剑柄上。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便醒来。
意识第一时间探向沙漏。
果然,沙漏上半部分,原本只剩下两粒沙的下方,悄无声息地又多出了三粒晶莹的沙粒。
五粒!
安全感瞬间提升了一小截,但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多,更多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