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五点二十五分。
魔都光影传媒设计部。
办公室里键盘声停了,鼠标点击声反倒多了起来。大家都在关文档清理桌面,就等著下班。
孙福坐在角落的工位上,眼睛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他今天摸鱼的成果不错。上午带薪上厕所花了半小时,下午又刷了两个钟头的社交平台,中间还穿插著发呆跟喝水。
月薪八千五,孙福觉得自己的摸鱼程度对得起这份工资。毕竟现在这年头,早八人一个比一个脆,他还能安稳坐着,就算敬业了。
“孙福,等一下。”
一道声音响起来,设计总监张强挺著个啤酒肚,端著保温杯挪了过来。
周围的同事秒速进入了上班模式,有人假装接电话,有人埋头看文件。只有孙福没动,他甚至都懒得切掉屏幕上的喜剧片。
“张总,有事?”孙福转过椅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强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指著孙福的屏幕:“甲方刚才发话了,那个科技感的海报不行。他们要更有冲击力的感觉。”
孙福瞥了一眼时间。五点二十七分。
“具体点?”
“五彩斑斓的黑。”张强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表情还挺严肃,“既要黑色的沉稳,又要体现出丰富的层次感,最好还要带点低调的奢华,让人一看就觉得这黑色很高级。”
办公室里本就稀疏的键盘声停了。隔壁工位的王兴投来同情的目光。
周五临下班提这种要求,换个设计师,心里早把张强的祖宗问候了三遍。
但孙福只是眨了眨眼。
“行。”
张强愣了一下,没想到孙福答应的这么痛快。
“多久能好?甲方挺急的。”张强又补了一句。
“三分钟。”
孙福说完就转过身,没开素材库,也没上网找参考图。他在数位板上铺开一块黑色画布,调了几个参数,又选了几种高饱和度的霓虹色,直接就在黑底上飞速的涂抹起来。
光影叠加,色彩在黑色基调中若隐若现。那黑色确实是黑的,但又透著斑斓的光感,既沉稳还有层次感。
两分五十秒。
孙福保存导出,然后把图片发给了张强。
“发你微信了。”
张强半信半疑的掏出手机点开图片。
图片里的黑色确实是黑的,但在光线流转下,居然真的透出一种和谐的斑斓感。正好是甲方要的那种感觉,审美还挺高。
“这”张强张了张嘴,想挑刺,但职业本能告诉他,这图发给甲方,对方八成会直接打钱。
“还有事吗?”孙福关掉ps,顺手拿起手机。
时间正好跳到六点整。
“没事了,发给甲方试试吧。”张强拿着保温杯走了,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滴——打卡成功。”
孙福从座位上弹射起步,动作没一点拖泥带水。
电梯里挤满了下班的人,都在吐槽这周的kpi跟脑子有坑的甲方。王兴挤到孙福旁边,擦了擦额头的汗。
“可以啊,小孙!”王兴竖起大拇指,“五彩斑斓的黑你都能搞定?我刚才都想帮你骂人了。
“瞎画的。”孙福随口说道。
“哎,这周累惨了。晚上咱们组几个人去撸串?就在楼下那个老张烧烤,我请客。”王兴发出邀请。
孙福看了一眼电梯镜子里自己那张普通的脸。
“不了,家里狗还没喂。”
“你那金毛?”王兴笑了,“狗比人亲啊。行吧,下周再说。”
电梯门开,人群涌出写字楼。
大多数人走向了左边的地铁站,那里是晚高峰,每一节车厢都塞满了疲惫的社畜。
孙福走向了右边。
他双手插在卫衣兜里,脚步不急不缓。穿过两条街道,身后的喧嚣声越来越远。拥挤的小吃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灌木丛跟高耸的玻璃幕墙。
滨江一号院。
魔都顶级的豪宅区,走路到公司只要五分钟。这也是孙福选择入职光影传媒的主要原因——离家近。
保安看到孙福,立刻挺直腰板,敬了个标准的礼。
“孙先生,下班了?”
“嗯。”
刷脸进门上电梯。
推开门,一团金色的影子扑了过来。
“汪!”
八十斤的金毛元宝站起来,两只前爪搭在孙福的肩膀上,尾巴摇的飞快。
“下来,衣服刚换的。”孙福嘴上嫌弃,手却很熟练的搓著狗头。
两百平的大平层,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魔都的江景。江面上霓虹灯流淌,对岸的东方明珠闪著光。
屋里陈设很简单,甚至有些空。一套沙发摆在客厅中央,旁边是一台音响。地板干净的能照出人影,但没什么家的感觉。
孙福走到冰箱前,拉开门。
里面码放著空运来的澳洲龙虾跟9和牛,还有几瓶年份比他岁数还大的红酒。
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关上冰箱门。
太麻烦了,还得做。
他转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掏出一桶红烧牛肉面。
烧水方便面,动作很熟练。
然后他拿出一个罐头打开,倒进元宝的食盆里。那是特级鹿肉罐头,一罐的价格抵得上他两天的工资。
“吃吧。”
元宝埋头苦吃,吃的吧唧作响。
孙福坐在地毯上,吸溜著方便面。热气腾腾的香味在豪宅里弥漫开,居然有了一种奇妙的温馨。
他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习惯性的看了一眼余额。
一长串的数字安静的躺在那里。个十百千万数到后面,数字已经失去了意义,变成了一个符号。
一百亿。
这是他十八岁那年,那个没见过面的七舅姥爷留给他的。
老头子在海外孤苦一辈子,临了才想起老家还有个远房亲戚。律师找到孙福时,他正为了买双限量版球鞋在便利店打暑假工。
没有小说里常见的考验,比如花光十个亿的任务,更没有私生子争产的狗血戏码。
钱就这么砸下来了。
起初,孙福疯狂花钱。他买了豪车豪宅,把所有想买的东西都买了一遍。他带着元宝坐飞机去海岛看日出去极地看极光。
但很快,他就腻了。
当什么东西都能轻易得到,快乐也变得廉价。他发现生活里好像没什么值得盼著的事了。
所以他选择了上班。
在光影传媒当个小透明,被张强这种领导呼来喝去,听同事抱怨房贷车贷,为了几百块的全勤奖早起。
这种生活虽然粗糙,甚至带着点痛,反而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
“嗝。”
元宝吃完了打了个饱嗝,凑过来舔孙福的手。
孙福喝完最后一口面汤,把纸桶扔进垃圾桶。
“元宝,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元宝歪著头,眼睛里倒映着孙福的影子。它听不懂,只知道主人现在不开心,于是把大脑袋塞进孙福怀里拱了拱。
孙福抱着狗看着窗外的夜景。
外面的世界灯红酒绿,每个人都在为了钱奔波。他们羡慕有钱人,觉得有钱就能解决一切烦恼。
孙福苦笑了一下。
钱确实能解决大部分烦恼。但剩下的那一点,因为没有了其他烦恼的遮掩,变得特别刺眼。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母亲李晓华发来的微信。
对方没打字,直接甩来一个链接:震惊!25岁还不结婚的男人,晚年竟然
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长语音。
孙福不用点开都知道内容是什么。无非是隔壁王阿姨抱孙子了,楼下李大爷的儿子二胎了,还有蒙城老家的某某女孩考上公务员了。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呈大字体躺在地毯上。(生无可恋jpg)
“元宝啊,”孙福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你说,这世界上真的有那种不图我钱只图我这个人的姑娘吗?”
元宝趴在他胸口,呼噜声震的他肋骨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