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打工人的渡劫日。
光影传媒设计部的空气里一股子怨气，那是周末结束残留的疲惫，俗称班味。
上午十点。
孙福坐在工位上，俩眼发直的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个放大了八百倍的马桶刷子。
他的右手机械的按动鼠标，左手在数位板上比划。
他在扣图。
把这个该死的马桶刷子从白底上扣下来，塞进一个所谓轻奢北欧风的背景里。
“小孙啊。”
一个地中海脑袋从隔断后面探出来，一股子陈年烟草味扑过来。
设计总监，张强。
张强手里端著保温杯，眉头拧成个疙瘩：“你怎么还没弄好？！甲方那边都催了三次了。不就是个马桶刷吗？很难吗？？”
孙福把目光从马桶刷的刷毛上挪开，脸上立马换成一副老实的样。
“领导，这刷毛太细了，不好扣。刚才甲方说要那种‘虽是塑料，但在阳光下闪著钻石一样的光’的质感，我在调光。”
“借口！”
张强把保温杯往桌上一磕，“什么钻石光？那就是个九块九包邮的玩意儿！你是不是又在摸鱼？我刚才看你在盯着屏幕发呆！”
孙福低下头：“没我在思考构图。”
“思考个屁！”张强唾沫星子乱飞，“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届不如一届。暁说s 罪欣漳踕耕新哙想当年我做设计的时候，这种图一分钟一张！”
孙福连连点头：“是是是，领导教训的是。我这就扣，马上就好。”
张强冷哼一声，转身走了。临走前还不忘补一刀：“现在的大学生，说不得骂不得。要是不想干，趁早打报告走人，外面大把人排队进光影。”
孙福看着张强的背影，心里屁点波澜没有，甚至有点想笑。
如果张强知道，此刻坐在他对面被他喷的跟孙子一样的下属，其实完全可以把他这家光影传媒连人带桌子一起买下来，顺便把那个马桶刷子镶满真钻，不知道他的保温杯还能不能拿稳。
孙福叹了口气，视线重新黏在刷毛上。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为了不让那一百多亿的资产把生活搅得一团乱，为了在这个叫社会的大草台班子里继续扮演一个普通人类，他必须忍着。
“老孙。”
旁边的王兴把转椅滑了过来，压低声音，“别理那老登，他就是更年期到了。哎，中午吃啥？我想吃楼下那家猪脚饭，但我这月花呗快爆了，能不能”
“我请。”孙福头也不抬，熟练的抄起魔棒工具选中了背景。
“义父！”王兴双手合十，“福哥大气！那我也要那个加肉的套餐！”
“行。”
孙福答应得很痛快。
几十块钱的猪脚饭，是他这个身份能给的友情了。
十一点半。
设计部的微信群里消息开始乱蹦。
孙福看着手机屏幕上不停跳的消息，嘴角抽了抽。
他在群里回了个收到的表情包。
然后在心里默默把这些人的名字都记在了小本本上。
总有一天，他要用顺合资本孙总的身份，把这栋楼买下来，然后把梅花鹿咖啡开到这帮人的办公桌上，让他们喝个够。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孙福活成了光影传媒的外卖侠。
他在写字楼的电梯里被挤成肉饼，手里提着六杯咖啡跟三个外卖袋子，还有个硕大的快递盒。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被人群硬生生挤了出来，差点把手里的咖啡洒在一个女白领身上。
“长没长眼睛啊！”女白领嫌弃的拍了拍根本没灰的袖子，踩着高跟鞋走了。
孙福杵在电梯口，猛吸一口气。
忍住。
这是修行。
他在心里默念三遍银行卡余额，那串数字让他脑子一下就清醒了，把火气给压了下去。
下午五点半。
张强终于大发慈悲，宣布今天不用加班。
“那个马桶刷的图，勉强能用。”张强路过孙福工位时，用鼻孔看人，“下次机灵点，别总让我操心。”
“好的领导，谢谢领导。”
孙福点头哈腰，脸上挂著标准的社畜假笑，目送老刘离开。
等老刘一进电梯，孙福脸上的笑立马垮了。
他飞快的关电脑收拾包再打卡，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老孙，这就走啊？”王兴还在那儿跟一张海报死磕。
“我有事。”孙福背上那个这个月出场率很高的优衣库双肩包，“走了，明天见。”
孙福冲出了公司大门。
电梯太慢，他直接奔了楼梯。
从写字楼后门出来，穿过两条巷子，是个老旧的地下停车场。
这里没有光影传媒的同事，没有让他带咖啡的行政大姐，也没有看不起人的张强。
这里只有一辆安静停在角落里的黑色凯迪拉克。
孙福走到车前，指纹解锁。
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很贵的皮革味儿扑面而来。
这是属于他另一个世界的味道。
孙福坐进驾驶座，车门合上。
车内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也隔绝了小孙这个卑微的代号。
他把双肩包扔到副驾驶，开始每天的仪式。
脱掉那件九十九块的卫衣，用湿巾擦掉脸上一天的油腻跟疲惫。
接着，孙福从后座拿出那套挂在防尘袋里的深灰色杰尼亚定制西装。
换上西裤，套上衬衫，他一颗颗的系扣子，那个卑微的实习生形象随之剥离。
他打开遮阳板上的镜子，用发胶熟练的把刘海梳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最后，在手腕上喷了点香水，用木质香调盖掉身上的班味。
镜子里那个眼神无神低声下气的打工仔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锐利气场十足的年轻精英。
孙福对着镜子，练习那个他在深夜里对着周瑾照片练了无数遍的笑。
那个笑，两分沉稳三分自信还有五分深情。
“完美。”
孙福打了个响指，按下了启动键。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回荡。
凯迪拉克冲出车库，汇入魔都晚高峰的车流，朝着红砖文创园的方向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