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十点。
红砖文创园，sta咖啡厅。
店里冷气开的很足，空气里飘着咖啡豆烘焙过度的焦味。
靠窗的卡座上，李强不停的看表，金表在他油腻的手腕上转了两圈。
“周导，考虑好了吗？”
李强端起面前的拿铁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把杯子放回桌上。他十一点还有个会，没时间再等下去。要是周瑾这边定不下来，名额只能给别的团队。
桌上放著一份厚厚的合同。最后签字页已经翻开，旁边是一支万宝龙签字笔。
周瑾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的目光在那支笔和合同上的一千万金额之间来回移动。
昨晚她几乎没睡。
这一千万能解决所有问题。漏水的排练厅可以换掉，接触不良的灯光设备可以淘汰，老张女儿的钢琴课学费也有了着落。
但孙福那通突然断掉的电话，让她无法安心。
夏小满坐在旁边，紧张的搓着手。她盯着那份合同，仿佛那能改变所有人的命运。
“李总，”周瑾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么大的事，能不能容我再打个电话？我想问问我的合伙人。”
李强放下了咖啡杯。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合伙人？你是说那个姓孙的？”
李强轻蔑的笑了一声，身子往后一靠，椅背吱嘎作响，“周导，格局要大一点。你是想自己做主，还是事事听人安排？孙总投的那点钱，在我们星河互娱看来，算不了什么。”
“可是”
“没有可是。”李强打断了周瑾，手指在桌面上笃笃的敲著，“合同是标准模板。你现在犹豫，就是不相信我们，也是对你团队不负责。”
李强的话一出口，旁边老张和小赵对视一眼，都低下了头。他们信任周瑾，但也确实渴望改变现状。
李强的助理把那支万宝龙笔往周瑾手边推了推。
“周导，签吧。”李强放缓了语气，“只要签了字，下午三百万启动资金就到账。今晚你们就能去开庆功宴，而不是继续待在这里。”
周瑾深吸了一口气。
她是团队的头，她得负责。
也许孙福多虑了？这真的是个难得的机会？
周瑾伸出手，拿起了那支笔。
笔身冰凉，沉甸甸的。
笔尖落在纸面上，留下一个黑点。
就在她准备落笔的时候。
咖啡厅的玻璃门被人猛的推开。
门口的风铃发出一阵急促的响声，吓得服务员手一抖，牛奶洒了一地。
“等一下。”
一个平稳的声音传来。
周瑾的手一顿，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她转过头。
门口站着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的全是发胶，戴着无框眼镜，手里拿着公文包。
他叫袁州，是顺合资本的职业经理人。此刻他绷著脸，径直走了过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年轻人，穿着一身发紧的黑西装，戴着黑框眼镜，抱着一叠文件夹。
是孙福。
他这身行头是昨晚找出来的大学面试装，裤腿有点短，看着像个实习生。
“你们是谁？”李强皱眉，不悦的问。
袁州没有说话，径直走到桌边，上下打量了李强一眼，拉开椅子坐下。
“顺合资本，袁州。”袁州冷冷的报上名号，打了个响指，“小孙，把东西拿出来。”
“哎，来了。”
孙福连忙上前，小心的把文件夹在桌上一字排开。
周瑾愣住了。
她看看袁州，又看看站在旁边小心翼翼的孙福。
“孙福？你这是”周瑾没反应过来。
“周导，正式介绍一下。”孙福扶了扶鼻梁上没度数的眼镜，“这位是我们顺合资本的高级执行合伙人，袁总。我是公司的法律顾问助理，你可以叫我小孙。”
夏小满嘴里的吸管掉了下来。
这个天天跟她们抢盒饭的男人，竟然在投行工作？
“顺合资本？”李强眯起眼睛，没听过这个名字，但看袁州的派头，又不像假的。
“既然是同行，就该懂规矩。”李强板起脸，“星河互娱正在签约，不相干的人请出去。”
“签约？”
一直没说话的袁州冷笑一声，看了一眼孙福。
孙福立刻上前，从周瑾手里抽出了合同。
“这也叫合同？”
孙福掏出红笔，熟练的翻到第十二条，一道红线划了上去。
“‘乙方需无条件配合甲方运营，若拒绝三次视为违约。’这叫霸王条款。”孙福念著，“李总，如果你们让周导去接她不想接的推广，她拒绝了，也要赔钱？”
李强的脸抽搐了一下：“我们是正规公司”
孙福没理他，笔尖又落在了第十八条上，再次划下一道红线。
“违约金五千万。”孙福啧啧两声，“周导现在的身家，恐怕连五万都拿不出来。这五千万的定价依据是什么？”
“你懂什么！这是行业惯例！”李强拍案而起。
“行业惯例？”
孙福直接翻到第四十五条，用笔把整页都涂花。
“‘所有知识产权归甲方所有，包括签约后五年内。’”孙福抬起头，看着李强，“李总，这意思是，就算周导解约了，她以后五年内的一切创作，版权都是你们的？这份合同拿走的是周导的未来。”
咖啡厅的背景音乐不知什么时候换了首爵士乐，萨克斯吹得人心头发毛。
李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什么霸王条款？这是标准的行业模板！”
李强猛的站起来，指著孙福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你一个小助理懂个屁？也不去打听打听，只要进了我们星河互娱的大门，哪个不是身价大涨？这五千万违约金是门槛，就是用来筛选那些没诚意的人的！”
他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眼神却飘向了坐在一旁没吭声的袁州。
在他看来，这个穿着定制西装的“袁总”才是能做主的人，眼前这个叫小孙的年轻人不过是条乱叫的狗。
“袁总，你们顺合资本就是这么教下属做事的？”李强冷哼一声，开始施压，“在这个圈子里混，多个朋友多条路。为这点小事得罪我们，值得吗？”
袁州没说话。
他慢悠悠的端起面前那杯早就凉了的美式咖啡，浅浅抿了一口，然后眼皮都没抬的看了孙福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