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周瑾长舒了一口气。刚才电话里，她的声音清亮，态度坚定。
可手机屏幕一暗，听筒里只剩下忙音时，她那股劲儿一下子就泄了。
“我我答应了什么？”
她看着自己的手，有些不敢相信。
那可是孙福的妈妈。
那个在电话里只用一句话，就让孙福进入一级战备的李晓华女士。
一个当了三十年班主任的传奇人物。
周瑾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手持教鞭，眼神犀利的中年女性形象。
她会问什么问题？
会不会觉得我职业不正经？
会不会觉得我配不上她那个优秀的儿子？
周瑾在排练厅里来回踱步，脚步越来越快，心跳也越来越乱。
不行，这仗不能一个人打。
她抓起手机，点开夏小满的头像，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带着哭腔。
“小满，救命！我要见家长了。”
半小时后，即兴工坊排练厅灯火通明。
本该各自回家休息的剧团核心成员，一个不落，全员到齐。
排练厅里气氛很严肃，大家都不怎么说话。
周瑾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双手抱着一杯热水，脸色不太好。
夏小满在她面前摆开了一个巨大的行李箱。
“姐，别怕！”夏小满表情凝重的从箱子里掏出一条剪裁很好的黑色连衣裙，“我们今天就是要让你显得知性、优雅、有内涵。
她把裙子在周瑾身上比划了一下。
“这件怎么样？香奈儿今年的新款，低调又显档次。”
旁边一个年轻的男演员立刻摇头。
“不行不行，这件太有攻击性了。见家长得穿的人畜无害一点才行！”
说著，他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一件粉色的毛绒卫衣，上面还印着一个巨大的草莓。
“这个！我女朋友上次穿这个去我家，我妈喜欢得不得了，当场就给了个大红包。”
周瑾看着那件粉色卫衣，看得直皱眉。
“我觉得还是传统点好。”剧团的老大哥老张慢悠悠的开了口。
他提着一个布袋子，从里面小心翼翼的拿出一件大红色的旗袍。
旗袍上还用金线绣著一只开屏的凤凰。
“这我妈压箱底的宝贝。”老张一脸骄傲的介绍，“穿上这个，肯定能镇住场子，还显得喜庆。”
排练厅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周瑾看着那件仿佛下一秒就要去扭秧歌的旗袍，无奈的闭上了眼睛。
她感觉自己不是要去见家长，倒像是去参加什么变装舞会。
“都别吵了！”
夏小满一挥手，把所有奇装异服都推到一边。
“见家长，妆容才是关键。”
她不由分说，按著周瑾坐到镜子前，拿出了全套化妆品。
“我研究过了，婆婆们都喜欢那种温柔听话的。我们今天就来个伪素颜白月光妆！”
夏小满的手法很专业，但周瑾的心情却越来越沉重。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被精心修饰过的自己，觉得有些陌生，像个为了应付考试，不得不伪装的学生。
她真的要用这样一副面孔，去见孙福的母亲吗？
就在这时，排练厅的门被推开了。
孙福提着一个文件袋，出现在门口。
他看着眼前这片狼藉，还有被围在中间，一脸无奈的周瑾，忍不住笑了。
“我就知道。”
他走到周瑾身边，把所有人都推开。
“行了行了，都别添乱了。你们这是选美呢，还是上战场呢？”
他拉过一张椅子，在周瑾面前坐下，然后从文件袋里郑重的掏出一本装订好的册子。
册子的封面上，用印表机打着一行醒目的大字。
《关于李晓华同志核心喜好及接触应对策略白皮书》
夏小满凑过去看了一眼，惊得张大了嘴巴。
“这这是什么？”
“内部情报。”孙福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清了清嗓子，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部分，基础篇。李晓华女士，五十二岁，重点中学语文高级教师，教龄三十年。性格特点：为人严谨，做事讲究实际，逻辑性也强，有轻微的职业病。”
他看向周瑾，表情严肃。
“所以，跟她说话，千万不要用网路用语，不要有语病。她会下意识的在心里给你纠错。”
周瑾下意识的坐直了身体。
“第二部分，好恶篇。”孙福翻到下一页。
“着装喜好：偏爱素色，尤其是蓝色和白色。因为这两种颜色让她想起几十年前的校服，代表了干净和简单。”
他指了指夏小满拿出来的那件黑色香奈儿连衣裙。
“这种，千万别穿。她会觉得你穿得太强势了。”
他又指了指那件粉色草莓卫衣。
“这种，她会觉得你还没长大，心智不成熟。”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件大红色的凤凰旗袍上，嘴角抽搐了一下。
“至于这个她可能会以为你是从哪个民俗村表演完直接过来的。”
老张默默的收回了自家传家宝。
孙福敲了敲册子，说道：“着装要点就是，干净、整洁，看着朴素大方。”
“妆容呢？”夏小满不服气的问。
“问得好。”孙福翻到第三页，上面贴著几张不同妆容的女明星照片，用红笔打着叉。
“李老师很讨厌三样东西：过白的粉底，过红的嘴唇，和能戳死人的假睫毛。”
“她的审美标准只有一个：看起来像素颜，但又比素颜气色好。”
夏小满看着自己那一套装备，陷入了沉思。
“第三部分，言行篇。”孙福继续他的讲座。
“聊天的时候，不要主动提你工作的事。如果她问起，就说还在摸索，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态度要谦虚。”
“千万不要提钱。她对钱不感兴趣，甚至有点反感。”
“可以跟她聊聊书，聊聊电影，但最好是八十年代的那种。比如《人到中年》、《芙蓉镇》，她会觉得跟你没有代沟。”
“还有一点很重要！”孙福加重了语气，“她可能会给你一个下马威，比如考验你做家务的能力。”
他从文件袋里掏出另一个小册子，递给周瑾。
《苹果削皮速成指南（保证果皮不断版）》
排练厅里，所有人都被孙福这套操作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哪里是见家长，简直是提前把功课都做绝了。
周瑾看着孙福，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和一丝藏不住的笑意，心里那股说不出的紧张感，忽然就消失了。周瑾看着他，忍不住笑了笑，觉得安心多了。
“好了，理论课结束。”孙福合上册子，拍了拍手，“现在开始实操。”
他走到那堆衣服前，挑出了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和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
“就这个。”他说，“这套很安全，也像你平时的样子。”
夏小满立刻领会精神，把周瑾拉到镜子前，卸掉了脸上复杂的妆容。
只用了简单的底妆提亮肤色，淡淡的画了眉毛，涂了一层润唇膏。
镜子里的人，又变回了那个第一次站在即兴工坊舞台上，眼神清澈，充满梦想的周瑾。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又透过镜子看着身后那个一脸满意的男人。
她深吸一口气。
“走吧。”她说，“是时候交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