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是饭店的心脏,也是战场。
还没走近灶台,那股混合著热油爆裂声、锅铲碰撞声和鼓风机轰鸣声的巨大声浪,就震得林建国耳膜嗡嗡作响。
在烟熏火燎的最中央,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大胖子正挥舞著大勺,冲著旁边的小工咆哮:
“火!火呢!没吃饭啊?把风门给我拉到底!这腰花要是老了,老子扣你半个月工资!”
这就是王德发,东海饭店的一把手,整个后厨的土皇帝。
带路的服务员小张缩著脖子,凑过去小声说了几句。
王德发眉头一皱,手里的大勺重重地敲在铁锅边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吓得周围几个切菜工手一抖。
“特供?外宾?”
王德发转过身,油光发亮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林东和林建国,尤其是看到他们脚上的解放鞋和那个还在滴水的帆布包时,眼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就这俩泥腿子?拿着特供食材?”
王德发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冷哼一声,“行了,别给我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呢?拿出来看看,要是敢拿死鱼烂虾来糊弄我,今天你们别想竖着走出这个门!”
林建国被这股煞气吓得往后缩了缩。
林东却面不改色,直接把帆布包放在了满是油污的不锈钢案板上,“刺啦”一声拉开了拉链。
“王师傅,掌掌眼。”
几十斤粉嫩透亮、处理得干干净净的海肠子肉,暴露在灯光下。
王德发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在看到这东西的一瞬间,定住了。
他是行家,自然认得这是什么。
“哟,海鸡子?”
王德发伸手捏起一条,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随即眉头皱得更紧了,随手扔回包里,像是摸了一手鼻涕。
“我还以为什么宝贝呢。这玩意儿腥气重,也就海边的穷渔民挖来当饵料钓鱼用,前几年有人送来过,做出来一股子怪味,客人根本不买账,跟嚼橡皮筋似的。”
王德发擦了擦手,一脸的失望,“行了,拿走拿走,这东西上不了席面,你要是非要卖,两分钱一斤,我收了剁碎了喂后院的看门狗。”
两分钱!
林建国的心瞬间凉了半截。这一路颠簸,还得罪了人,就值个喂狗的钱?
“王师傅,东西不好吃,有时候不是东西的问题。”
林东的声音在嘈杂的后厨里显得格外清晰,“也许是做的人,手艺不到家呢?”
整个后厨瞬间安静了。
切菜的停了,刷锅的停了。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林东。
在东海饭店的后厨,质疑王大胖子的手艺?这跟在派出所门口骂警察有什么区别?
“嘿!”
王德发气乐了。他双手叉腰,肚子上的肥肉颤了颤,那双绿豆眼死死盯着林东:“小兔崽子,毛还没长齐呢,敢教训起老子来了?我掌勺的时候,你还在你娘胎里转筋呢!”
“不信?”
林东也不废话,直接卷起袖子,露出一截精壮的小臂。
他目光扫视了一圈灶台,最后落在角落里的一筐新鲜韭菜上。
“借个火。要是做出来不好吃,这一包五十斤货,我白送你喂狗。要是好吃”
林东看着王德发,嘴角一挑,“价格我说了算。”
王德发眯起眼睛,盯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看了足足三秒。
“行!有种!”
王德发猛地一挥手,冲著三号灶的小工喊道:“给他腾个地儿!我倒要看看,这喂狗的海蛆,你能做出什么花来!”
林东二话不说,走到案板前。
洗手,净锅。
既然要露一手,那就得拿出真本事。
海肠子之所以被嫌弃,一是因为腥,二是因为容易老。
处理不好,吃起来就像嚼没煮熟的猪大肠。
“醋。”林东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旁边的小工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递过一瓶白醋。
林东抓过一把处理好的海肠子,倒入盆中,直接倒了小半瓶醋和一大把粗盐。
双手如飞,在盆中快速抓揉。
“滋滋滋”
醋酸和粘液发生反应,产生大量白沫。
“这也是去腥的?”王德发在旁边看着,眼神微微一动。
行家看门道,这手法,利落!不像个生瓜蛋子。
林东迅速冲水,原本滑溜溜的海肠子瞬间变得干爽、紧致。
紧接着,刀光一闪。
“笃笃笃笃笃!”
菜刀在林东手里像是活了。
他没有切段,而是采用了鲁菜中处理腰花的“麦穗花刀”手法,在海肠子表面改了几刀,然后切成寸段。
这样入味快,受热匀。
韭菜切段,姜丝备用。
“火开大!”
林东一声低喝。
鼓风机轰鸣,蓝色的火苗蹿起半米高。
热锅凉油。
油温七成热时,林东将海肠子倒入锅中。
“呲啦——!”
一声爆响,白色的水汽瞬间腾起。
林东的手腕猛地一抖,那口重达几斤的铸铁大锅在他手里轻若无物。
海肠子在锅里翻滚了仅仅五秒钟,稍微一变色,立刻捞出控油。
这就是关键——“过油走红”,多一秒则老,少一秒则生。
锅底留油,下姜丝爆香,倒入韭菜段。
大火爆炒,断生的一瞬间,倒回海肠子。
盐、少许酱油、一点点糖提鲜,最后——最关键的一步,林东抓起旁边的胡椒粉,撒入少许,然后淋入一勺明油。
“起锅!”
前后不过一分钟。
随着林东最后一次漂亮的颠勺,一盘色泽翠绿油亮、海肠粉嫩卷曲的“韭菜炒海肠”,稳稳地落在了白瓷盘里。
静。
死一般的静。
紧接着,一股霸道的香味,像是一颗炸弹,在后厨炸开了。
那是一种什么味道啊?
韭菜的辛香被油脂彻底激发,混合著海肠子那特有的、浓郁到化不开的鲜甜味。
没有一丝腥气,只有纯粹的、勾人魂魄的“鲜”!
咕咚。
旁边的小工没忍住,咽了一口唾沫。
就连站在门口一直提心吊胆的林建国,闻到这味儿,眼睛都直了。
这是自家那个只会煮地瓜粥的儿子做出来的?
林东擦了擦手,拿起一双筷子,递给一脸呆滞的王德发。
“王师傅,尝尝?”
王德发看着盘子里那还在冒着热气的菜。
卖相极佳,红绿相间,油光发亮。
他接过筷子,将信将疑地夹起一块海肠子,放进嘴里。
嚼。
“咔吱。”
一声脆响。
王德发的绿豆眼瞬间瞪得溜圆!
脆!
太脆了!
完全没有想象中那种橡胶一样的韧劲,反而像是在嚼刚摘下来的黄瓜,脆嫩爽口。
紧接着,一股鲜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
鲜!
真他娘的鲜!
这种鲜味不同于味精那种直白的工业甜,而是一种深邃的、来自大海深处的底味,瞬间唤醒了所有的味蕾。
王德发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韭菜配海肠。
韭菜的清香中和了海鲜的厚重,两者在嘴里完美融合,简直是绝配。
一口,两口,三口。
在众目睽睽之下,堂堂行政总厨,竟然像个饿死鬼一样,连吃了三大口,最后甚至吧唧了一下嘴,似乎在回味那股余香。
“啪!”
王德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周围的小工吓了一跳,以为大厨要发飙了。
谁知,王德发猛地转过头,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竟然堆起了一朵菊花般的笑容。
他一把抓住林东满是油污的手,用力晃了晃:
“老弟!神了!真是神了!”
“我老王烧了一辈子菜,今天算是开了眼了!这哪里是海蛆啊,这简直就是海里的人参果!”
“这菜要是端上去,那些外宾不得把盘子都舔干净咯?!”
王德发激动得满面红光,扭头冲著还在发愣的服务员小张吼道:
“还愣著干什么!去!把经理给我叫来!就说我发现宝贝了!让他带钱来!带现钱!”
林建国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个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儿子,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真不是做梦。
自家这傻儿子,什么时候学会这手神仙厨艺的?
而林东,面对王德发的恭维,只是淡淡一笑,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
“王师傅,那这价格”
“好说!好说!”王德发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只要你能保证质量,保证这手处理的绝活,价格你开!公家买单,咱不差钱!”
林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成了。
这国营饭店的门槛,算是被他一脚给踏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