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被林东拍在刘铁柱眼前,距离近得甚至能闻到纸张上的油墨味。
刘铁柱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脖子,被林东那股子狠劲儿震住了。
但他毕竟是见过场面的治保主任,定了定神,一把扯过那张纸,眯着眼睛念道:
“东海市东海饭店水产试行购销合同?”
他的声音一开始还带着质疑,读到中间,眉头皱了起来,等读到最后落款那个鲜红的大圆章时,声音明显顿住了。
那章上刻着一行刺眼的大字:国营东海饭店财务专用章。
而在合同的备注栏里,更是用钢笔苍劲有力地写着一行字:“兹委托金滩村林东同志,定点采购特级单环刺螠(海肠),用于外事接待特供菜品,请沿途各单位予以放行协助。”
后面还跟着那个李经理龙飞凤舞的签名。
“这”
刘铁柱的手抖了一下。
他是吃公家饭的,当然认得那个章。
那是国营大单位的公章,那个五角星红得正,假不了!
而且“外事接待”这四个字,在那个年代的分量,比千斤大锤还重。
那是涉外!那是政治任务!
“刘主任,看清楚了吗?”
林东收回了刚才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势,双手插兜,语气变得平缓却意味深长:
“您刚才说我投机倒把?说我挖社会主义墙角?”
林东指了指那一桶桶还没来得及运走的海肠子,提高了嗓门:
“这些东西,今晚就要端上省里考察团和日本客商的餐桌,这是咱们国家用来招待外宾、赚取外汇的拳头产品!”
“我雇人,是因为外宾催得急,任务重!我这是在响应国家搞活经济的号召,是在替国家出力!怎么到了您嘴里,就成了破坏集体经济了?”
林东往前逼近一步,盯着刘铁柱有些发虚的眼睛:
“刘主任,要是今天您把我抓了,晚上的车发不出去,外宾吃不上这道菜,怪罪下来这‘破坏外交形象’的罪名,是您担著,还是让陈大光替您担著?”
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直接把刘铁柱砸懵了。
外交形象?创汇?政治任务?
他一个小小的公社治保主任,平时管管偷鸡摸狗还行,哪碰过这种通天的大事啊!
这要是真因为他抓人,导致外宾不高兴了,那上面怪罪下来,扒了他这身皮都是轻的!
冷汗,顺着刘铁柱那络腮胡子就流下来了。
“这这个”
刘铁柱手里捏著那张轻飘飘的纸,却觉得烫手无比。
刚才那股凶神恶煞的气焰,瞬间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下去。
“假的!肯定是假的!”
就在刘铁柱骑虎难下的时候,旁边的陈大光突然尖叫起来。
他看着刘铁柱脸色不对,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要坏事,赶紧跳出来指著林东骂道:
“刘主任,您别听他忽悠!这小子就是个刚毕业的学生,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咋可能认识国营大饭店的经理?还外宾?我看这章就是他自己刻萝卜章盖的!他在诈您呢!”
陈大光转头冲著围观的村民喊:“大伙说是不是?林东这是拿假圣旨吓唬钦差大臣呢!抓他!罪加一等!”
被陈大光这么一煽动,刘铁柱也有点犹豫了。
毕竟这事儿听着太玄乎了,一个挖泥巴的怎么就跟外宾扯上关系了?
“萝卜章?”
林东笑了。
他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陈大光,然后慢悠悠地从兜里又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求书帮 蕪错内容
这是一张“东海饭店收款收据”。。
下面盖著财务的“付讫”蓝章。
林东把收据往刘铁柱面前一亮:“刘主任,萝卜章敢刻公章,难道连财务收据也能伪造?这上面有编号,您现在就可以骑车去公社打电话给东海饭店财务科核实,电话号码就在这儿。”
“我要是敢造假,您直接枪毙我,但如果是真的”
林东眼神一寒,指著陈大光:“有人为了私愤,谎报军情,阻碍国家创汇任务,这算不算诬告陷害?算不算破坏生产?”
这最后的一击,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刘铁柱看着那张正规得不能再正规的收据,再看看林东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心里的天平彻底倾斜了。
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林东这不仅是有路子,这是通了天路啊!
国营大饭店那是啥单位?
那是市里的亲儿子!
能跟那种单位签合同的人,能是普通老百姓?
“啪!”
刘铁柱猛地一转身,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狠狠地抽在了陈大光的脸上。
这一巴掌极重,直接把陈大光抽得原地转了半圈,本来就缠着纱布的脑袋更是嗡嗡作响,差点一屁股坐在泥里。
“刘刘主任?您打我干啥?”陈大光捂著脸,懵了。
“打的就是你这个瞎了眼的狗东西!”
刘铁柱暴跳如雷,指著陈大光的鼻子破口大骂,“这就是你说的投机倒把?这就是你说的挖墙脚?人家林东同志这是在为国争光!是在搞活经济!”
“你个红眼病!为了点私仇,居然敢拿公社当枪使!还要破坏外事接待任务!你想害死老子是不是?!”
刘铁柱越说越气,又是一脚踹在陈大光的屁股上,“滚!给老子滚!以后再敢瞎举报,我把你抓进去关禁闭!”
陈大光被踹得踉踉跄跄,整个人都傻了。
他看着那个刚才还跟自己称兄道弟的刘主任,此刻却像见了杀父仇人一样对自己。
再看看旁边一脸淡然的林东,他终于明白,自己这次是踢到铁板了,而且是带电的铁板!
“我我”陈大光怨毒地看了林东一眼,但在刘铁柱的淫威下,屁都不敢放一个,灰溜溜地拄著拐杖,在村民们的哄笑声中,一瘸一拐地逃走了。
赶走了陈大光,刘铁柱立马换了一副面孔。
他转过身,脸上那凶神恶煞的表情瞬间融化,堆满了亲切甚至有些讨好的笑容。
他亲自把那份合同和收据叠好,双手递还给林东。
“哎呀,林东同志,误会,都是误会!”
刘铁柱拍了拍林东的肩膀,甚至还帮他掸了掸肩膀上的灰,“我也是被陈大光那个小人蒙蔽了,你做得对!年轻人嘛,脑子活,有闯劲!咱们公社就需要你这样的致富带头人!”
说著,他又转头冲著还没回过神的林建国喊道:
“老林啊,你养了个好儿子啊!这可是给咱们金滩村长脸的大好事!以后谁敢再啰里吧嗦,你让他直接来找我!”
林建国还跪在地上,大张著嘴,看着眼前这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脑子彻底死机了。
刚才还要抓人坐牢,这会儿就成“致富带头人”了?
“谢谢刘主任体谅。”
林东也不点破,笑着接过合同,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大前门”,借着握手的机会,不著痕迹地塞进了刘铁柱的手里。
“主任大老远跑一趟辛苦了,这烟拿着给兄弟们解解乏。”
刘铁柱捏了捏手里的烟,笑容更盛了。
这小子,会做人!懂事!
“行!那我就不打扰你们搞生产了,记住啊,外宾的事儿是大事,一定要保质保量!”
刘铁柱挥挥手,带着一帮民兵,骑上二八大杠,像来时一样呼啸而去。
只留下一地目瞪口呆的村民。
随着警报解除,滩涂上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片刻后。
“哗——!”
人群炸了。
“我的娘咧,林东这小子出息了!连公社主任都给他赔笑脸!”
“听见没?人家那是给外宾供货的!那是给国家赚钱!”
“怪不得人家敢包这片烂泥滩,原来是有这种通天的门路啊!咱们才是傻子啊!”
村民们看林东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之前的嘲笑、看戏,变成了敬畏,甚至是巴结。
林建国从地上爬起来,腿还有点软。
他看着儿子,嘴唇哆嗦著:“东东子,咱们没事了?”
“没事了,爹。”
林东扶住父亲,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曾经嘲笑过他们的人,声音平静而有力:
“以后,在这金滩村,没人敢再欺负咱们林家。”
“大壮!栓子!别愣著了!干活!”
“好嘞东哥!!”
大壮和栓子这一刻觉得跟着林东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吼声震天,抡起铲子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
夕阳下,林东站在大堤上,看着远处陈大光狼狈逃窜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有了今天这出戏,有了这块官方认证的“护身符”,这片滩涂,才真正姓了“林”。
接下来,就是最后的疯狂扫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