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手的那一刻，刘文波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个疯狂的决定。
在1982年，放弃县水产站的“铁饭碗”，去给一个村里的个体户打工，这在任何人眼里都是脑子被驴踢了。
“林林老板。”刘文波咽了口唾沫，虽然被技术折服，但现实的顾虑还是像野草一样疯长，“停薪留职这事儿，我得跟家里商量，而且，这工资”
“一个月一百。”
林东没有废话，直接抛出了一个炸雷。
“多多少？！”刘文波的眼镜又滑下来了。
那时候，他作为有编制的技术员，一个月死工资才三十八块五。
加上各种补贴，撑死四十出头。
一百块？那是县长级别的待遇！
“一百块只是底薪。”
林东松开手，从兜里掏出一叠早就准备好的大团结，数出十张，直接拍在那个放著显微镜的桌子上。
“这是第一个月的预付工资，另外，年底虾塘利润的百分之五，作为技术干股分给你。”
“只要虾养得好，年底的分红，够你在县城买两套房。”
如果不谈钱，只谈理想，那是耍流氓。
林东深知这一点。
对付刘文波这种郁郁不得志的人，要用“尊严”撬开他的心，再用“重金”砸晕他的脑子。
刘文波看着桌上那叠崭新的钞票，呼吸急促。
他在水产站受了三年的窝囊气，为了几块钱的试剂费都要看站长的脸色。
而现在，有人把一个月的工资直接拍在他面前，告诉他：你值这个价。
“还有。”
林东指了指这间狭窄昏暗的化验室，“去了金滩村，我给你盖专门的实验室，你想测多久测多久，想买什么设备买什么设备，在那里，没有站长，只有数据。”
这一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刘文波猛地抓起桌上的钱，塞进兜里，动作快得像是怕林东反悔。
“成交！”
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名为“野心”的火焰，“三天！给我三天时间办手续！不用三天，后天我就去报道！”
两天后的清晨。
金滩村的大堤上，林建国正愁眉苦脸地蹲在地上抽烟。
旁边，几个还没散去的村民正对着那几个造价昂贵的水泥闸门指指点点。
“老林啊，你家东子这回可是亏大了，又是挖掘机又是水泥的，这钱要是存起来吃利息多好？”
“就是，听说他还去县里请专家了？哎哟喂，咱们祖祖辈辈养鱼，也没听说过还要请个祖宗回来供著。”
陈大光也在旁边阴阳怪气：“请啥专家啊？我看就是去县里瞎逛游，哪个吃公家饭的愿意来咱们这烂泥地？”
正说著，远处传来了自行车铃声。
林东骑着车在前，后面跟着一辆借来的平板三轮车。
车上坐着个戴眼镜、穿中山装、怀里紧紧抱着个大木箱子的斯文人。
“来了！”
林东跳下车，把车停稳，然后毕恭毕敬地去扶车上的人，“刘工，慢点，这路不平。”
刘文波抱着他的宝贝箱子跳了下来。
此时的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工装，上衣口袋里插著两支钢笔，胳膊弯里夹着那个真皮的笔记本，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知识分子”的酸味和傲气。
这种气质，在金滩村这帮光膀子的渔民中间，简直就是鹤立鸡群。
“东子，这这位是？”林建国赶紧把烟袋别在腰里，手在裤子上蹭了又蹭，拘谨地迎了上来。
“爹，这就是我从县水产站请来的刘技术员，大学生！”林东介绍道。
“水产站的？大学生？！”
这三个词一出，周围看热闹的村民瞬间安静了。
在这个年代，大学生那是天上的文曲星，水产站那是衙门。
林东竟然真把“公家人”给请来了？
陈大光缩在人群里，脸色有点难看：“切，指不定是哪找来的骗子，冒充的吧”
刘文波没理会周围人的目光。
他现在的身份是“金滩村水产养殖技术总顾问”。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第一时间扫向了那片三百亩的虾塘。
这一看，他的眼睛就亮了。
“好！好啊！”
刘文波快步走到大堤边，伸手拍了拍那个厚实的水泥闸门，又看了看笔直的水渠，转头对林东大声说道：
“林老板，专业！太专业了！”
“我之前还担心你舍不得投入，看这坡比，一比二点五，标准的抗台风设计！看这双槽闸门，进排水分离，这是教科书级别的防疫隔离！”
“我在县里跑了那么多乡镇，看了那么多鱼塘，大部分都是瞎胡弄的土坑，只有你这儿，这才叫养殖场！这才叫科学！”
刘文波这番话，声音很大，中气十足。
周围那些刚才还在嘲笑这闸门是“花架子”的村民，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人家大学生、公家技术员都说是“教科书级别”的，那还能有错？
难道真是咱们这帮泥腿子见识短了？
“刘刘技术员，这玩意儿真有用？”林建国小心翼翼地问。
“大叔，何止是有用！”
刘文波打开怀里的木箱子，从里面拿出一根亮闪闪的水银温度计和一卷花花绿绿的试纸。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走到水边，蹲下身，像做化学实验一样，取水、测试、看色卡。
那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专业动作，把村民们看得一愣一愣的。。”
刘文波站起身，一脸严肃地对林建国说道：
“大叔，您有个好儿子，他这套设计，领先了全县至少五年！如果不这么修，这虾苗放下去就是死，但只要按这个标准来，咱们这塘里的虾，想不发财都难！”
轰——
这下，村民们彻底服了。
连专家都说要发财，那肯定是要发财啊！
林建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公家人”对自己儿子言听计从，甚至还一脸佩服的样子。
他转过头，看着正微笑着给刘文波递烟的林东。
阳光洒在林东的脸上，那一刻，林建国恍惚觉得，自家这儿子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金光。
那不是普通的光。
那是“神仙”的光。
“老林啊，你家祖坟真是冒青烟了”旁边一个老头羡慕地吧唧著嘴，“连大学生都给你家打工，你以后就等著享福吧！”
陈大光看着这一幕，牙齿咬得咯咯响，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刘文波手里那些看不懂的仪器，心里第一次涌起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想模仿，可这怎么模仿？
那试纸变色是啥意思？那温度计插多深？
他两眼一抹黑。
“刘工，既然水质没问题，那咱们下一步”林东问道。
刘文波收起设备，眼神锐利：
“下一步，进苗！”
“我已经联系了省里的育苗场。明天一早，咱们就出发！”
林东点了点头。
万事俱备，东风已至。
真正的战役，从明天那辆开往省城的卡车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