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潮来得快,去得也快。
三天后,也就是十月九日,肆虐的北风终于停了。
久违的太阳重新挂在了天上,气温开始缓慢回升。
对于不知情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好天气。
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甚至还有点舒服。
金滩村的村民们纷纷走出家门,感叹著这鬼天气终于正常了。
但对于水产养殖来说,这才是死神真正挥下镰刀的时刻。
“冷死热死,不如回温死。”
这是养殖行的铁律。
急剧的温差变化,加上水温回升后细菌病毒的疯狂繁殖,对于那些已经处于应激边缘的对虾来说,就是最后一道催命符。
一大早,陈大光裹着那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军大衣,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大堤上。
他这两天一直安慰自己:虽然虾长不大,但好歹是活物,只要没冻死,捞上来哪怕当虾皮卖,也能卖个几百块钱,好歹给二舅他们有个交代。
然而,当他站在大堤上,往自家那个五十亩的塘里看去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就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雷劈中了天灵盖,陈大光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红了。
全都红了。
原本清澈见底的水面上,此刻漂浮着密密麻麻的红东西。
乍一看,就像是深秋落在水面上的红枫叶,又像是有人往水里倒了一大桶红油漆。
那不是枫叶,也不是油漆。
那是虾。
是他那几万尾还没长大的“透明僵苗”。
它们死了。
死得透透的。
尸体发红,蜷缩成一团,随着微风在水面上起起伏伏。
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在阳光的烘烤下,开始在大堤上弥漫。
“不不可能”
陈大光连滚带爬地冲下大堤,不顾一切地跳进冰冷的水里。
他伸手去捞。
一捞就是一大把。
这些虾不仅身体通红,而且头胸甲上布满了诡异的白斑,有的甚至连腿都烂掉了。
“动啊!你们给我动啊!”
陈大光疯了一样摇晃着那些死虾,试图唤醒哪怕一只。
可是,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手中那冰冷滑腻的触感。
“完了全完了”
就在这时,大堤上传来一阵哭天抢地的嚎叫声。
“大光!我的钱啊!!”
二舅和三姨夫闻讯赶来了。
他们本来是想来看看能不能起网卖虾的,结果一来就看到了这满塘的“红尸”。优品小税旺 追罪辛璋踕
二舅两眼一翻,直接瘫坐在大堤上,拍著大腿痛哭:
“造孽啊!那是我的棺材本啊!一千块钱啊,全变成这些臭鱼烂虾了!”
三姨夫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冲下来揪住陈大光的衣领,又是两巴掌扇过去:
“你不是说那是天然冰箱吗?你不是说冻不死吗?现在怎么全飘起来了?你赔我钱!你赔我钱!”
陈大光被打得嘴角流血,但他顾不上疼。
他的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止损。
“别别打!”
陈大光挣扎着推开三姨夫,眼神散乱而疯狂,“还能卖!还能卖!虽然死了,但还是肉啊!这天这么冷,刚死没多久,肯定没坏!我去叫收鱼的!”
他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滚带爬地跑向村口。
半小时后。
一辆腥气扑鼻的偏三轮突突突地开到了大堤上。
那是专收死鱼烂虾去做鱼粉的鱼贩子,老赵。
平时谁家塘里死了鱼,都便宜卖给他。
“老赵!快!全给你!”
陈大光指著那一塘的红虾,急切地说道,“我不论斤了,这一塘你给个三百不,两百块!全拉走!”
老赵停下车,没急着答应,而是走到水边,用抄网捞起几只看了看。
只看了一眼,老赵的眉头就皱成了“川”字,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晦气的东西,猛地把网里的虾甩回了水里。
“呸!晦气!”
老赵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转身就走,“陈大光,你当我是傻子啊?这是普通死虾吗?”
“这咋不是死虾?”陈大光拦住车头,“刚死的!新鲜着呢!”
“新鲜个屁!”
老赵指著那些死虾,大声骂道,“你自个儿睁开眼看看!身上全是白点,腿都烂红了!这是病虾!是大瘟!”
“我在临海县那边收鱼的时候见多了,这叫‘瘟病’!这种虾那是带毒的!收回去做饲料,鸡鸭吃了都得拉稀!要是被人吃了,那是会死人的!”
“别说给我两百块,你就是倒找我两百块,我都不拉!脏了我的车!”
老赵一脚油门,偏三轮喷出一股黑烟,逃命似的跑了。
“带毒瘟病”
陈大光呆呆地站在原地,听着这两个词,感觉像是被宣判了死刑。
鱼贩子的话,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幻想。
这一塘虾,不仅一分钱不值,甚至成了一堆没人敢碰的“有毒垃圾”。
“陈大光!你个杀千刀的!”
二舅听到了鱼贩子的话,彻底绝望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抄起一块土坷垃就往陈大光身上砸,“你不仅坑了钱,还养了一塘毒物!你想害死全村人啊!”
“滚!以后别登我家的门!我就当没你这个外甥!”
亲戚们骂骂咧咧地走了,留下一地鸡毛。
陈大光孤零零地站在满是腥臭味的大堤上。
阳光很刺眼,照得那满塘的红虾红得发亮,像是一片血海。
他转过头,看向隔壁。
仅仅一堤之隔。
林东的虾塘里,静悄悄的。
因为深水位和肥水的遮挡,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但那里没有死尸漂浮,没有腥臭味,只有增氧机在有节奏地搅动着水流,发出令人心安的“哗哗”声。
那一刻,陈大光的心里,除了绝望,升腾起了一股极其扭曲的、黑色的嫉妒。
“凭什么”
陈大光抓着乱糟糟的头发,指甲深深地抠进肉里,眼睛充血变得通红:
“凭什么大家都死了,就你没事?”
“凭什么老天爷只杀我不杀你?”
“肯定是你有鬼肯定是你把瘟神引到我这儿来的”
一个疯狂而恶毒的念头,在陈大光那已经崩溃的脑海中,像毒草一样疯长起来。
既然我活不成了。
林东,你也别想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