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的十月下旬，金滩村发生了一件稀罕事。
往年这个时候，村里的土路早就冷清了，除了拉庄稼的驴车，半天也不见个鬼影。
可这几天，从村口到西头养殖场的那条破路，竟然堵车了。
而且堵的不是拖拉机，清一色全是挂著省城、临海县、甚至外省牌照的解放牌大卡车。
这些平时在路上横著走的大家伙，此刻像是排队等著打饭的小学生一样，一辆挨着一辆，一直排到了二里地外。
司机们叼著烟，焦急地探出头，时不时按两下喇叭催促。
“别挤！都别挤！按号来！”
大门口，栓子手里拿着个大喇叭，嗓子都喊哑了，却兴奋得满脸通红，“今天是咱们林家塘出虾的好日子，谁要是敢插队，直接取消资格！”
这一嗓子下去，那帮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收购老板们，一个个乖得跟孙子似的，连连点头哈腰。
没办法，现在这车里拉的不是货，是等著救命的“药引子”。
全省缺虾，谁能拉回去一车，谁就能在这个冬天赚翻天。
养殖场内，热火朝天。
“起——！！”
随着大壮一声充满力量的号子，巨大的拖网在绞盘的带动下，缓缓收拢到岸边。
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成千上万只硕大的青黑色对虾被拉出水面。
阳光下，它们那强壮的甲壳闪烁著金属般的光泽，密集的跳跃声汇成了一首金钱的交响曲。萝拉晓税 首发
“上秤！去皮！一筐一百二十斤！”
“记账！这是省城刘老板的，五千斤！”
“装车！加冰！快快快！”
工人们喊着号子，一筐筐沉甸甸的“黑金”被抬上卡车，铺上碎冰。
随着后挡板“哐当”一声合上，那便是几千块钱的交易完成了。
在那个猪肉才一块钱一斤、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四五十块钱的年代。
这里的每一只虾，都金贵得让人眼晕。
此时此刻，二楼的办公室里。
林建国正坐在那张有些摇晃的木桌前，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东西，整个人都在哆嗦。
那是一捆捆用报纸扎著的、崭新的“大团结”。
还有更多的零钱，五块的、两块的，甚至还有硬币，像乱石堆一样堆满了半个桌面。
“爹，别发愣了，数钱啊。”
林东端著茶缸子走进来，看着父亲那副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东东子”
林建国咽了口唾沫，拿起一捆钱，手抖得像是在筛糠，“这也太多了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啊这得判多少年啊？不对，这得干多少年啊？”
“这才哪到哪。”
林东走过去，熟练地拿起算盘，噼里啪啦地拨打起来。
“咱们这一季，总共出了八十五万尾成虾。平均规格25头一斤，也就是三万四千斤。”
“按照三块五一斤的‘垄断价’”
林东手指轻轻一拨，算盘珠子清脆一响。
“总收入：十一万九千块。”
“刨去买苗、饲料、柴油、工人工资，还有之前修闸门的基建投入，大概两万块的成本。”
林东抬起头，看着父亲：
“爹，咱们这一季的净利润，大概是十万块。”
十万块。
也就是俗称的“十万元户”。
在1982年，这个词的分量，足以压垮一个普通农民的想象力。
那时候，谁家要是有一万块钱，那走路都得横著走。
而林家，仅仅用了三个月，就把这个门槛跨越了十倍！
“我的亲娘哎”林建国两眼一翻，幸福地瘫在了椅子上，抱着那一堆钱死活不撒手，“咱们老林家祖坟冒青烟了啊！”
傍晚时分。
最后一辆卡车卷著烟尘离去。
喧嚣了一整天的养殖场终于安静了下来。
夕阳西下，将空荡荡的虾塘染成了一片金红。
林东独自一人站在大堤上，手里夹着一根还没点燃的香烟。
风吹过他的衣角，让他看起来显得有些孤独，但更多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老板。”
刘文波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最后的一份水质检测报告。
他的神情很复杂，有激动，有敬佩，还有一种对未来的迷茫。
“怎么？刘工，看着那一屋子钱，没感觉？”林东转头笑了笑，把烟递给他。
“有感觉，太有感觉了。”
刘文波接过烟，手还有点抖，“我做梦也没想到，搞养殖能这么赚钱，那个赵教授走的时候还跟我说，让我写篇论文，说这‘生态防病’能拿国家级奖项。”
“虚名而已。”林东帮他点上火，“刘工，你觉得咱们这一仗，赢在哪？”
“赢在运气？赢在寒潮？”刘文波想了想，“还是赢在咱们的‘封闭管理’？”
“不。”
林东转过身，指着脚下那片已经干涸的塘底，那里还残留着一些发酵饲料的残渣。
“我们赢在‘配方’。”
“那些收购商为什么像疯了一样抢咱们的虾？不仅是因为活的，更因为咱们的虾肉质紧实、不带病菌、耐运输。”
“这一切，都归功于我们研发的那种‘酸臭’的发酵饲料。”
林东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是猎鹰锁定了下一个猎物。
“刘工，这一季虾卖完了，十万块钱到手了，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老板，你的意思是”刘文波愣了一下。
“这只是个开始。”
林东深吸了一口气，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还有那些因为这次瘟疫而破产、正处于迷茫中的无数养殖户。
“这次瘟疫过后，全县、全省的养殖户都会明白一个道理：抗病，比长得快更重要。”
“明年，大家都会发了疯一样地寻找能‘救命’的饲料。”
“而那个配方，在你我的脑子里。”
林东拍了拍刘文波的肩膀，声音低沉而充满野心：
“养虾，那是赚辛苦钱，还得看老天爷脸色。”
“明年，咱们不光养虾。”
“我们要建饲料厂。”
“我要把咱们的‘林氏发酵料’，卖给全县、全省，甚至全国的每一个养殖户。”
“我要拿下整个饲料市场。”
刘文波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老板，看着他眼中那团比夕阳还要炽热的火焰，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突然意识到，今天这十几万块钱的“第一桶金”，在这个男人的宏大版图中，恐怕真的只是这片浩瀚大海里的一滴水而已。
“老板，我跟你干。”刘文波掐灭了烟头，目光坚定。
“好。”
林东笑了，转身走向那间堆满钞票的屋子。
“走，回去分钱，然后准备迎接咱们的商业帝国。”
夜幕降临。
金滩村西头的灯光，彻夜未熄。
那是属于1982年的传奇，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