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二月十日。
农历腊月二十八。
年味儿，像是长了脚一样，顺着西北风钻进了东海县的大街小巷。
对于大多数老百姓来说，这个年关并不好过。
买肉要肉票，买布要布票，供销社门口排队的人龙能甩出二里地去，为的也不过是那每户限购的二斤瓜子和一斤红糖。
但对于林东来说，这个年，注定是个“肥年”。
上午十点。
东海县百货大楼门口，一辆崭新的解放牌卡车轰隆隆地停了下来。
林东跳下车，把领口竖起来挡住寒风，冲著驾驶室里的大壮挥了挥手：
“大壮，带上麻袋，跟上。”
今天的百货大楼人山人海，挤满了置办年货的人。
林东没有去挤那些卖针头线脑的柜台，而是径直走向了副食品区和家电区。
“同志，我要买肉。”林东敲了敲柜台。
售货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眼皮都没抬：“肉票呢？一人限购二斤，肥膘没了，只有瘦的。”
“不要肥膘，也不要瘦的。”
林东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大团结”，外加一张只有县级干部才能批到的“特供票”，往柜台上一拍：
“我要那两扇整猪，全要。”
售货员大妈正准备翻白眼，看到那张特供票和那一叠钱，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全全要？那可是三百多斤啊！”
“搬车上去。”林东淡淡地说道。
紧接着，是烟酒柜台。
“茅台，这种白瓶的，给我来十箱。”
那时候的茅台才八块钱一瓶，但这东西有钱买不到，得有路子。
林东这一张嘴就是十箱，周围排队的人看他的眼神都直了。
“还有那个大白兔奶糖，别称了，那一箱子我都要了。”
半个小时后。
解放卡车的后斗里，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两扇白花花的整猪肉，十箱茅台酒，两筐苹果，还有那一箱足以让全村孩子流口水的大白兔奶糖。
但这还不是重头戏。
林东带着大壮，走到了百货大楼最显眼、也最冷清的家电专柜。
柜台正中间，摆着一个“镇店之宝”。
那是一台14英寸的日本日立的彩色电视机。
在这个还要靠黑白电视看《霍元甲》的年代，这台红色外壳的彩电，就是不折不扣的奢侈品之王，售价高达一千四百多块，而且必须用外汇券。
“这个，包起来。”林东指了指那台电视。
周围瞬间安静了。连售货员的手都在抖。
大壮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个印着洋文的大纸箱，就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生怕磕碰了一点。
买完了东西，林东没有急着回去。
他把大壮拉到了服装柜台。
“大壮，看上哪件了？”林东问。
大壮挠了挠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挂在墙上的一件黑皮夹克。
那是当时最流行的“飞行员款”，配上大翻领，别提多威风了。旁边还挂著一副蛤蟆镜。
这身行头，是当时所有年轻小伙子的终极梦想，穿上它，那就是东海县的“许文强”。
“哥太贵了，那皮衣得六十多块呢”大壮小声说道。
“试试。”林东二话不说，让售货员取下来。
大壮穿上皮衣，带上墨镜，往镜子前一站。
那个原本有些憨厚甚至土气的农村大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的黑衣保镖。
“帅。”
林东拍了拍大壮结实的肩膀，“这才像我林东的兄弟。穿着，别脱了。”
大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咧开嘴傻乐，眼圈却红了。
他从小就是个孤儿，吃百家饭长大的，从没人对他这么好过。
中午，东渔饲料厂办公室。
虽然已经放假了，但刘文波还在实验室里盯着那一排排试管。
“刘工，别忙活了。”
林东推门进来，把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子上。
“老板，这是？”刘文波愣了一下。
“年终奖。”
刘文波打开信封一看，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里面全是崭新的十元大钞，足足有两沓。
两千块！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只有三十多块工资的年代，这相当于一个人五年的总收入！
“不行不行！老板，这也太多了！”
刘文波慌忙把信封往回推，“我每个月拿一百块工资已经是全县最高了，这钱我不能要！”
“拿着。”
林东按住刘文波的手，语气不容置疑：
“这是技术入股的分红，如果没有你那个配方，没有你那是显微镜下的火眼金睛，咱们这一季早就赔得底儿掉了。”
“刘工，这点钱不算什么，以后咱们做大了，你会比现在有钱一百倍。”
“这钱拿着，寄回老家，给老娘把房子翻修一下，告诉老人家，你跟了个好老板，没跟错人。”
听到“给老娘修房子”，刘文波的喉咙哽住了。
他是寒门学子，家里一直穷得叮当响。
这两千块钱，不仅仅是钱，更是他在家族面前挺直腰杆的资本。
“老板”刘文波眼含热泪，重重地点了点头，“明年，我一定把产量再翻一番！”
下午三点。
金滩村沸腾了。
那辆满载年货的卡车刚一进村口，就被一群孩子追着跑。
“快看啊！林家拉回来一车肉！”
“那是电视机吗？红色的壳子！”
车停在林家大院门口。
大壮穿着那身皮夹克，戴着墨镜，威风凛凛地扛着半扇猪肉走进院子。
那造型，把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看得脸都红了。
但最让人激动的，是架天线。
大壮爬上屋顶，将一根巨大的鱼骨天线高高竖起。
林东在屋里调试频道。
“有了！有了！”
随着一阵雪花闪过，原本只有黑白灰的世界，突然有了色彩。
屏幕上，一个穿着鲜艳衣服的主持人清晰地显现出来。
那鲜艳的红色，那翠绿的背景，对于看惯了黑白电视的村民来说，简直就是视觉盛宴。
“彩色的！真的是彩色的！”
院子里里外外围满了人，连墙头上都趴满了脑袋。
孩子们兴奋地尖叫，大人们啧啧称奇。
在这一刻，林家大院成了全村的中心，成了整个金滩村最耀眼的灯塔。
林东站在门口，给围观的孩子们一把一把地抓着大白兔奶糖。
看着那一张张羡慕、敬畏、讨好的笑脸，林东心里却没有太多的波澜。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这台彩电，这两扇猪肉，只是为了告诉所有人：
跟着林东，不仅有饭吃，还能过上神仙日子。
这个年，注定是金滩村有史以来最热闹、也最令人难忘的一个“肥年”。
而对于林东来说，这也是他重生归来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衣锦还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