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四月五日。
清明。
“清明时节雨纷纷”,古诗里是这么写的。
但今年的东海县金滩村,却没有半点凄风冷雨的意思。
天刚蒙蒙亮,东方的海平面上就泛起了一层鱼肚白。
微咸的海风吹过,卷起一股令人心醉的收获气息。
金滩村西头,那连绵成片、一眼望不到边的三千亩虾塘,此刻就像是一张蓄满力的大弓,等待着那一支穿云箭的射出。
“吉时已到!开闸!起网!”
随着林东站在指挥台上的一声令下,沉寂了一个冬天的养殖基地,瞬间沸腾了。
嗡——嗡——!!
几十台柴油绞关机同时轰鸣,粗大的钢缆绷得笔直,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早已埋设在塘底的巨型底网,在机械的拉扯下,缓缓收紧,向着岸边靠拢。
“来了!来了!!”
岸边,穿着深蓝工装、戴着黄头盔的老张,死死盯着越来越小的水面圈,嗓子都喊哑了。
哗啦——哗啦——!!
原本平静的水面,像是被煮开了一样,骤然炸裂。
随着网圈的缩小,成千上万、密密麻麻的对虾被挤到了水面。
它们疯狂地跳跃着、翻滚著,银白色的虾身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著耀眼的光芒,就像是一场银色的暴雨!
“爆塘了!爆塘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狂喜的尖叫。优品晓说罔 蕞薪蟑踕耕新筷
哪怕是养了一辈子鱼的老渔民,也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景象。
这一网下去,全是虾,几乎看不到水!
大壮带着几个壮汉,兴奋得满脸通红,喊着号子,用巨大的抄网将那活蹦乱跳的虾一网网地舀进筐里。
“刘工!快看!”
林东站在塘埂上,从刚上岸的筐里抓起一只虾。
这虾,体长足有十五公分,通体晶莹剔透,虾壳呈现出健康的青灰色,对着阳光一照,甚至能看清里面的内脏和饱满的虾肉。
那两根长长的虾须,强有力地摆动着,充满了野性的活力。
“漂亮!太漂亮了!”
刘文波拿着卡尺一量,激动得眼镜片上全是雾气:
“平均规格12公分以上!这是特级大虾!完全达到了出口标准!”
这时候,负责过磅的会计大声报出了第一组数据:
“一号塘,实测面积五亩,出虾一千八百四十斤!”
“折合亩产三百六十八斤!!”
轰——!
这个数字一出,现场所有的农户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紧接着就是一阵不可置信的惊呼。
要知道,在这个年代,普通的土法养虾,亩产撑死也就五十斤到八十斤。
能上一百斤那就是烧高香了。
可林东这发酵料喂出来的虾,亩产竟然干到了三百六十八斤?!
这是什么概念?这是翻了五六倍啊!
“神了真神了”
老张看着那一筐筐金灿灿的收成,手都在哆嗦。
他养了一辈子虾,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富”过。
然而,更疯狂的事情,还在后头。
上午八点。
东渔联合体的大门口,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
这里没有警察,也没有城管,但路已经被彻底堵死了。
堵路的不是别人,正是来自全省各地、甚至外省的私营鱼贩子。
几百辆自行车、三轮车,甚至还有冒着黑烟的拖拉机和小货车,把大门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他们一个个挥舞着手里的布袋子,眼睛绿得像饿狼一样,死死盯着那一辆辆从厂区里推出来的运虾车。
“林老板!卖给我!我有现钱!”
“别挤!我是先来的!我要一千斤!”
“我是临省来的!我们那边的虾都死绝了,我就指著这一车回去救急呢!”
正如林东所料。
一九八三年的这场倒春寒和病害,席卷了整个沿海。
周边几个县市的散户养殖,几乎是全军覆没。
市面上现在是一虾难求,只要是活虾,那就是“软黄金”!
林东站在大门口,看着这就跟饥荒年代抢粮一样的场面,嘴角微微上扬。
“各位老板,别急。”
林东大声说道,“今年的行情大家都知道。我想听听,你们出什么价?”
“我出两块二!”一个胖贩子抢先喊道。
这已经是高价了,平时也就一块五左右。
“两块二?你打发叫花子呢?”
旁边一个戴草帽的立马把价格顶了上去:“现在的猪肉都一块二了,这可是大虾!我出两块五!”
“两块六!”
“两块八!”
竞价声此起彼伏,短短两分钟,价格就像坐火箭一样往上窜。
最后,一个开着蓝色小货车的大胡子挤到前面,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叠崭新的“大团结”,往车盖上一拍:
“三块钱!”
“三块钱一斤!有多少我要多少!现钱结账!谁也别跟我抢!”
哗——!
全场寂静。
三块钱一斤!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块钱的年代,十斤虾就能顶一个月工资!
这哪里是吃虾,这是吃银子啊!
但在场的鱼贩子们虽然肉疼,却没人觉得贵。
因为他们知道,拉到省城的大饭店,这虾能卖到五块、六块!
依然是暴利!
此时此刻,站在围墙内的老张和其他农户们,听着外面的报价,一个个都在疯狂地拨弄着心里的算盘。
老张蹲在地上,用满是泥巴的手指头在地上划拉着:
“亩产360斤我有5亩地那就是1800斤”
“一斤3块钱”
“一千八乘以三”
算著算著,老张突然停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呆滞,嘴唇哆嗦著:
“五五千四百块?!”
五千四百块!
他全家老小没日没夜地干十年,不吃不喝也攒不下这么多钱啊!
而现在,仅仅是这一季,仅仅是这几个月,他就成了“半个万元户”?!
“发财了真发财了”
旁边的赵四也是一脸的痴傻,在那嘿嘿直乐,口水流下来都不知道擦。
虽然他要被罚一半利润,但那也是两千多块啊!
这一刻,所有的辛苦,所有的担惊受怕,甚至是被林东“独裁统治”的委屈,统统烟消云散。
看着那些为了抢一筐虾差点打起来的鱼贩子,看着那一叠叠被塞进来的钞票。
这些朴实的农民,终于深刻地理解了林东当初说过的那句话:
“听我的话,我保你们荣华富贵。”
这哪里是荣华富贵。
这简直就是逆天改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