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六月十八日。
烈日当空,大地被烤得直冒烟。
东渔联合体的一万亩扩张计划,就像一台全速运转的推土机,轰隆隆地碾过了金滩村周边的土地。
石桥村签了,王家屯在谈,大刘庄的支书更是连夜把合同送到了林东的案头。
一切似乎都顺风顺水。
直到这台推土机,开到了李家寨的地界。
上午十点。
林东正准备去视察新开挖的三号基地,突然看见老张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老张平时那身挺括的“将校呢”制服,此刻全是土,扣子都被扯掉了两颗,脸上还带着一道明显的红印子,像是被人用树枝抽的。
“老板出事了!”
老张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端起大茶缸猛灌了一口凉水,气得手都在哆嗦:
“李家寨那帮孙子太欺负人了!”
“咱们的测量队刚进场,就被他们赶出来了!连测量用的红旗都被他们拔了,扔进了臭水沟里!”
林东眉头微微一皱。
“李家寨?那个李太公?”
“除了那个老而不死的老东西,还能有谁!”
老张愤愤地骂道,“那个老东西,仗着自己是十里八乡辈分最高的,说咱们动了他们李家的风水,拦著测量队不让进,还要让你亲自过去给他‘磕头赔罪’才肯谈!”
林东听完,并没有像老张那样暴跳如雷。
他只是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眼神变得有些玩味。
“风水?磕头?”
林东冷笑一声,“走,去看看。我倒要看看,这一万亩的大盘子里,是谁敢做这只拦路虎。”
李家寨,村口。
这里有一棵巨大的老榕树,树下就是李家的宗祠。
此时,宗祠门口黑压压地围了一群人。
那是李家寨的青壮年,足有上百号人。
他们手里拿着锄头、扁担,甚至还有拿着鱼叉的,一个个神情激动,死死地堵住了进村的路。
而在人群正中间,摆着一张太师椅。
一个须发皆白、穿着旧式长衫、手里盘著两颗核桃的干瘦老头,正半眯着眼睛坐在那里。
他就是李太公。
今年七十八岁,李氏宗族的族长。
在这一带,他的话就是圣旨,连村支书都是他的晚辈,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喘。
“林总来了!林总来了!”
随着一阵汽车喇叭声,林东的吉普车停在了人群外围。
林东带着大壮和老张下了车。
大壮看着那一群拿着家伙事的村民,下意识地往前跨了一步,挡在林东身前,那是保镖的本能。
林东却拍了拍大壮的肩膀,示意他退后。
他独自一人,闲庭信步地走到了那群情绪激动的村民面前,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的老头身上。
“太公,好大的阵仗啊。”
林东微笑着拱了拱手,礼数周全,“晚辈林东,来给您请安了。”
李太公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子里透著一股子精明和傲慢。
他没有起身,甚至连屁股都没挪一下,只是用鼻孔哼了一声:
“你就是那个林东?”
“听说你在金滩村被人叫什么‘财神爷’?哼,好大的口气。”
“那是乡亲们抬爱。”林东也不恼,“太公,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次我在李家寨包地,给出的条件是全县统一的:每年每亩地50块钱租金,外加优先招工名额,这条件,不薄了吧?”
“薄!太薄了!”
李太公猛地一顿手里的拐杖,拐杖戳在青石板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那片滩涂,是我们李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那是祖宗的基业!”
“你想在上面挖坑养虾?那就是破了我们李家寨的风水!动了祖宗的安宁!”
“祖宗不答应!我们李家子孙也不答应!”
“不答应!!”
身后的上百名李家子弟齐声怒吼,手里的锄头举得老高,声势浩大。
林东看着这群被煽动起来的村民,心里跟明镜似的。
什么风水,什么祖宗。
在利益面前,这些都是借口。
“太公。”
林东收起了笑容,声音平淡:
“既然您觉得条件薄,那就开个价吧。您想要什么?”
李太公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奸笑。
他伸出一根枯瘦如柴的手指,在林东面前晃了晃:
“除了租金,我还要一成干股。”
“这一成,是给宗祠的香火钱,也是给我们李家祖宗的安家费。”
“只要你答应给这一成干股,别说挖坑,你在那滩涂上盖楼我都依你。”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连跟在后面的老张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成干股?
李家寨那片地大概有一千亩,按照今年的产量预估,一成干股那就是几十万的纯利润!
不用出一分钱,不用担一点风险,张嘴就要几十万?
这哪里是谈生意,这分明是敲诈勒索!
“太公,您这胃口,是不是太大了点?”林东的语气冷了下来。
“大吗?”
李太公倚老卖老地靠在椅子上,一脸吃定了林东的表情:
“林东,你也别跟我耍花腔。我看过你的地图了。”
“我们李家寨的地,正好卡在你那个‘一万亩’的中间,你要是绕开我们,你的水路就通不过去,电网也拉不过去。”
“没有我们李家寨点头,你那一万亩就是个笑话!”
李太公笃定林东不敢翻脸。
在他看来,林东是个生意人。
生意人嘛,和气生财。
为了大局,这点“买路钱”他最后肯定得捏著鼻子认了。
“怎么样?给个痛快话。”
李太公拿起茶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林东盯着这个贪婪的老头,沉默了三秒钟。
突然,他笑了。
“太公,您说得对。”
“生意人,最讲究的是和气生财。”
李太公眼睛一亮:“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
“但是。”
林东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生意人更讲究规矩。”
“我给其他村是什么条件,给你们就是什么条件,如果今天我开了这个口子,给了你们干股,那石桥村怎么想?王家屯怎么想?”
“这碗水要是端不平,我这一万亩才真的是个笑话。”
林东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太公:
“这干股,我给不了,也不会给。”
“你!!”
李太公没想到林东这么硬,气得胡子乱颤,“好!好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
“来人!送客!”
随着李太公一声令下,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冲了上来。
其中一个领头的,为了在族长面前表现,直接冲到路边的沟里,把几面印着“东渔勘测”的红旗拔了出来。
啪!
沾满泥水的红旗,被狠狠地摔在了林东的脚下。
“滚出去!”
那个后生指著林东的鼻子骂道,“以后少来我们李家寨撒野!只要太公不点头,你们的一辆车也别想进来!”
“滚出去!滚出去!”
上百人的吼声震耳欲聋。
大壮气得就要动手,却被林东死死拦住。
林东低下头,看着那面被踩在泥里的红旗。
那是他企业的旗帜。
此刻,却被肆意践踏。
林东弯下腰,捡起了那面脏兮兮的旗帜。
他拍了拍上面的泥土,动作很轻,很慢。
然后,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满脸得意的李太公,又看了一眼那些虽然愤怒、但眼神里其实充满对财富渴望的普通村民。
“好。”
林东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既然李太公发话了,那这地,我不包了。”
“老张,通知测量队,撤。”
“全撤。”
说完,林东转身就走,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看着林东离去的背影,李太公轻蔑地吐了一口痰:
“呸!什么财神爷,还不是个怂包?等著吧,不出三天,他准得提着礼物回来求我!”
然而,此时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李太公并不知道。
林东这一走,带走的不是软弱。
而是李家寨这辈子唯一一次翻身改命的机会。
转身的那一刻,林东对身边的老张说了一句让老张摸不著头脑的话:
“老张,去把王家屯的支书叫来。”
“告诉他,我有一场富贵,要送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