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七月二十日。
清晨五点半。
西山县,大柳树公社。
这里是前两天赵四被打得满头包、狼狈逃窜的地方,也是马得胜谣言攻势最猛烈的重灾区。
老王头是个典型的倔老头,前天就是他带头捡石头砸赵四的。
此时,他像往常一样,披着旧褂子,提着尿壶,睡眼惺忪地推开了自家的大门,准备去村口的旱厕倒尿,顺便去地里看看庄稼。
“哈——”
老王头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满是眼屎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抬头往对面看去。
对面是村支书家的后院墙,平时灰扑扑的,光秃秃的,那是他看了几十年的老风景。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
老王头的哈欠僵在了半截,手里的尿壶差点砸在脚面上。
“我的娘咧”
只见那面昨天还好好的土墙,一夜之间变了样。
墙面上被刷了一层雪白的石灰底,上面用红油漆印着两行方方正正、力透纸背的大字,在清晨的阳光下红得刺眼,红得让人心跳加速:
【要想富,少生孩子多养猪!】
【多养猪,还得东渔来帮助!】
老王头愣住了。
他不识几个字,但这一行字太大了,而且太顺口了,就像是顺口溜一样,不知怎么的就钻进了脑子里。
“少生孩子多养猪还得东渔来帮助?”
老王头念叨了两遍,竟然觉得怪有道理的?
他晃了晃脑袋,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提着尿壶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两步,路过村口的公用旱厕。
旱厕的外墙上,原本写着“讲究卫生”四个模糊不清的字。
现在,全被盖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行更加简单粗暴的标语:
【东渔饲料,一袋顶两袋!】
【不长肉,退全款!】
“退全款?”
老王头的脚步停下了。
这三个字,对于精打细算的农民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谁在墙上乱涂乱画啊?”
这时候,村里的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起来了。
原本安静的村庄,突然炸了锅。
“哎呦!快看大队部那面墙!”
“你看那猪圈上写的啥?‘东渔饲料,财神爷造’?”
“这东渔是谁啊?咋一夜之间把咱们村给包围了?”
村民们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指著四面八方那无孔不入的红白标语,议论纷纷。
不管往哪看,只要是有墙的地方,必定有那抹刺眼的红色。
这时候,村头大喇叭又响了。
滋——滋——
“【省粮油公司科普时间私人小厂饲料含激素】”
那个威严的广播声再次响起,还在不知疲倦地重复著“变傻”、“不孕不育”的恐吓。
若是昨天,大家听到这广播,肯定是一脸惊恐。
但今天,气氛变了。
一个年轻后生指著墙上那巨大的【无效退全款】五个字,又指了指那个只有声音不见人的大喇叭,挠了挠头:
“三叔,你说这广播是真的,还是这墙上写的是真的?”
老王头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烟,眯着眼睛看着墙上的字。
那字写得太工整了,太硬气了。就像是以前那是红头文件贴在墙上一样。
“这广播里说人家是骗子”
老王头吐出一口烟圈,若有所思地说道:
“可哪有骗子敢把‘退全款’三个字,用红油漆刷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的?”
“还要把咱们全村的墙都刷一遍这得费多大劲?花多少油漆钱?”
“是啊!”
旁边的村民附和道:
“要是骗子,早就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了,这一夜之间刷满全村,看着像是要长干的样子啊。”
“而且你看那句,‘东渔饲料,财神爷造’嘿,还挺吉利。”
“要不咱们试试?”
“反正上面写了,不长肉给退钱。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字都在墙上呢!”
这就是视觉暴力的胜利。
在那个信息匮乏的年代,人们对于“印在纸上”和“刷在墙上”的文字,有着天然的敬畏感。
广播虽然权威,但它是虚无缥缈的,听过就忘。
但这墙上的标语,却是实实在在的。
它就像是一个沉默的巨人,二十四小时站在你家门口,盯着你看,看着你吃饭,看着你睡觉。
当你每天睁开眼看到的第一句话是“东渔饲料”,闭上眼之前看到的最后一句话还是“东渔饲料”。
三天之后。
你的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件事——
我要买东渔饲料。
同一时间。
不仅是西山县。
从平原到山区,从沿海到内陆。
整个江东省的版图上,数万个村庄,都在这一天清晨,迎来了一场红色的视觉洗礼。
国道的司机看着路边连绵不绝的“东渔红”,把这个牌子记了一路。
上学的孩子念著墙上的顺口溜,把它当成了童谣传唱。
蹲坑的汉子盯着厕所墙上的广告,开始琢磨发财的大计。
没有麦克风?
不需要。
林东用几百桶红油漆,几千斤白石灰,把全省的每一面墙壁,都变成了他的私家电视台。
广播的声音再大,也喊不穿这厚厚的土墙。
谣言的腿再快,也跑不过这一夜之间红遍全省的油漆刷子。
上午八点。
当太阳完全升起,照亮这片被红色标语覆盖的大地时。
原本因为广播而滞销的局面,悄然出现了一丝裂缝。
西山县,那个赶走赵四的供销社门口。
那个拿鸡毛掸子赶人的售货员,刚一开门,就看见对面的墙上赫然写着:
【国企不敢保,东渔敢承诺!】
他愣神的功夫,一个老农推著独轮车走了过来,有些犹豫地问了一句:
“同志那个墙上写的东渔饲料你这儿有卖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