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七月二十五日。
大暑。
热浪滚滚,知了的叫声能把人的耳膜震破。
但在平阳县最大的“十里铺集市”上,比天气更热的,是集市中央那个刚刚搭起来的戏台子。
这不是唱戏,也不是杂耍。
而是东渔集团刚刚组建的“销售铁军”,正在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现场直播”。
“咚咚咚!锵!”
一阵紧锣密鼓的敲击声,把逛集市的几千号人都吸引了过来。
只见戏台子上,挂著那条熟悉的红横幅:【东渔饲料,无效退款!现场验证,眼见为实!】
台上站着一排精神抖擞的小伙子,清一色的白衬衫、黑西裤,胳膊上戴着红袖章。
站在最中间的,正是已经荣升为“东渔集团销售总监”的赵四。
经过这半个月的磨练,赵四身上的那股子农民狡黠气已经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走南闯北的江湖豪气。
他手持铁皮喇叭,一只脚踩在一个大号扩音器上,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吼道:
“父老乡亲们!”
“前两天,广播里说我们的饲料有毒,吃了变傻!墙上却写着我们敢退款!”
“很多人心里犯嘀咕,这东渔到底是个啥玩意儿?”
“今天,我们不光说,我们还要做!”
“咱们来一场现场直播!是不是毒药,能不能长肉,咱们当场验货!”
第一环节:煮饲料!
随着赵四一挥手。
两个小伙子抬上来一口不知从哪借来的大铁锅,底下架著煤球炉子,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冒泡。
赵四当着几千人的面,撕开一袋崭新的“东渔2号”,哗啦啦倒进锅里。
几分钟后,一股浓郁的、带着酸甜酒香的鱼肉味儿,随着热气飘散开来。
“香不香?!”赵四喊道。
“香——!”台下的孩子们馋得直吸溜口水。
“有人说这是激素香!是毒药香!”
赵四冷笑一声,拿起大勺子舀了一碗滚烫的饲料糊糊,吹了吹热气:
“如果是毒药,那我赵四今天就先死在各位面前!”
说完,他仰头一饮而尽!
紧接着,身后那一排销售队员,也每人端起一碗,像是梁山好汉喝摔碗酒一样,齐刷刷地干了!
“哈——!”
赵四擦了擦嘴,把碗底亮给观众看:
“告诉大家,这味道真不咋地!又酸又腥!因为这是给虾、给猪吃的,不是给人吃的!”
“但这证明了一件事——无毒!”
“连人都敢吃,你们还怕猪吃了生病?还怕吃了变傻?”
台下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对于朴实的农民来说,敢把自家产品吃进肚子里的老板,那就是最大的良心。
第二环节:大比武!
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光没毒不行,还得长肉!”
赵四一拍手:“上猪!”
哼哼——
一阵猪叫声传来。
只见几个人抬上来一个巨大的铁笼子,里面关着两头小白猪。
这两头猪是半个月前,赵四特意在当地找的一户“示范户”养的。
“左边这头,那是咱们传统的喂法,吃糠咽菜,偶尔喂点省粮油的豆饼。”
“右边这头,这半个月只吃咱们的‘东渔2号’!”
“大家伙儿上眼瞧!”
“哪怕不懂行的也能看出来吧?”
确实,哪怕不用称,肉眼也能看出来巨大的差距。
吃糠咽菜的那头,毛色暗淡,身形消瘦,在那儿哼哼唧唧没精神。
而吃“东渔2号”的那头,皮毛红亮,肚子圆滚滚的,精神头十足,正趴在笼子里呼呼大睡。
“光看也不行,咱们上秤!”
两个壮汉抬来一杆巨大的杆秤。
称重结果一出来,全场哗然。
传统猪:58斤。
东渔猪:69斤!
短短半个月,竟然拉开了11斤的差距!
“我的天爷啊!”
台下一个养猪大户眼珠子都红了,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半个月多长11斤,那出栏就能提前一个月!这就意味着少喂一个月的料,多赚几十块钱啊!
“这哪里是饲料,这是金坷垃啊!”
赵四看着台下那群情激奋的眼神,知道火候到了。
他猛地跳下戏台,指著旁边那辆装满饲料的卡车:
“这就是我们要卖给乡亲们的东西!”
“不仅长得快,而且还比省粮油的便宜两成!”
“今天现场还要搞活动!买十送一!送脸盆!送毛巾!”
“抢啊!!”
不需要再多说一个字。
被“吃饲料”证明了安全,被“称猪”证明了神效,又被“送脸盆”勾起了占便宜心理的农民们,像潮水一样冲向了卡车。
“给我来五袋!”
“我要二十袋!我要那个脸盆!”
“别挤!我也要!”
原本用来拉货的卡车,不到半小时就被搬空了。
连赵四他们带来的样品都被人抢走了。
这样的场景,不仅仅发生在平阳县。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赵四带领的这支“销售铁军”,分成了十几个小分队,开着拖拉机,带着大铁锅和杆秤,像是一股金色的旋风,横扫了东海县周边的五个县市。
他们用最原始、最粗暴、却最有效的“现场直播”方式,将“科学养殖”的概念,连同“东渔”这个品牌,深深地植入了每一个养殖户的心中。
西山县,攻克!
平阳县,沦陷!
清河县,爆单!
短短一周时间。
东渔饲料的日销量,从最初的十几吨,疯狂暴涨到了一百吨!
原本堆积如山的库存不仅清空了,甚至出现了“打白条排队等货”的盛况。
七月二十八日。
省城。
马得胜看着办公桌上那一摞摞告急的电报,脸色比那一摞电报纸还要白。
“西山县粮站出现退货潮”
“清河县请求降价支援”
那个曾经被他视为蝼蚁、以为只要动动嘴皮子就能碾死的私营小厂,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头吞噬市场的巨兽。
广播没用了。
谣言破产了。
他的围剿计划,彻底成了笑话。
“好好你个林东。”
马得胜的手指狠狠地掐进烟盒里,将那盒中华烟捏得粉碎:
“既然你要战,那便战!”
“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了?”
马得胜拿起红色的电话听筒,拨通了财务科,声音里透著一股孤注一掷的疯狂:
“传我命令!”
“从明天起,全省范围内,省粮油饲料全线产品,降价20!”
“哪怕是赔本,我也要把他的市场抢回来!我要让他卖一袋亏一袋!我看他有多少钱跟我烧!”
价格战。
这把商业竞争中最残酷、也最无脑的屠龙刀,终于被逼急了的国企巨头,高高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