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9月,滨海市。28墈书王 耕辛嶵全
雨下得很大。
东渔饲料厂的食堂里,灯泡昏黄,晃得人眼晕。
屋里很闷,全是烟味和猪油味。
三个掉漆的搪瓷盆摆在桌子正中间,里面的红烧肉只剩个底了,凝固的白油挂在盆边上。
桌上一片狼藉。
骨头吐了一地,被皮鞋踩得黑乎乎的。
五粮液的瓶子倒了两三个,还有个在桌底下滚,碰到了桌腿,“当”的一声。
“喝!”
赵四吼了一嗓子。
他一只脚踩在凳子上,衬衫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扣子崩开了,露出一肚皮的肥肉,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他手里没有杯子。
是个粗瓷大碗,边上还有个缺口。
半斤白酒在里面晃荡。
他仰起脖子,咕嘟咕嘟往下灌。
喉结动得很快,酒顺着嘴角流下来,把领口那一块都洇湿了,像是一头渴极了的骡子在鲸吞著槽里的水。
“哈——!”
碗底重重砸在桌面上。
震得那一盆剩菜跟着跳了一下。
“四哥海量!”
“四哥牛逼!”
周围那帮工人跟着起哄,拍桌子的,敲碗的,动静大得要把房顶掀翻。
这帮人刚发了钱。
兜里揣著厚厚的一沓大团结,腰杆子硬,嗓门也大。
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林东坐在角落里。
他没动筷子。
面前的酒杯是满的,一口没动。
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指尖摸著一张纸。
硬硬的,折了好几道。
那是一封电报。
纸边有点锋利,他在兜里来回摩挲,指腹被割得有点疼。
这疼让他清醒。
右眼皮一直在跳。
突突地跳。
窗外的雨声太大了,砸在铁皮房顶上,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碎石子。
偶尔有一阵风,顺着门缝钻进来。
冷飕飕的。
吹得头顶那盏满是苍蝇屎的灯泡左右乱晃。
但这帮人感觉不到。
他们只顾著乐。
“跟你们说,”赵四抹了一把嘴,手上一层油,“咱们厂下个月,要有大动作!”
大壮蹲在凳子上,手里抓着根猪棒骨。
他啃得满嘴是油,牙齿要把骨头咬碎了,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啥动作?”大壮抬起头,腮帮子上还挂着肉渣,“又要发钱?”
“俗!”
赵四打了个酒嗝,喷出一股酸臭味。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在那乱晃。
“发钱算个屁。”
“咱们要搞选美!”
食堂里静了一下。
只剩下外面的雨声,哗哗的。
紧接着,就是一阵爆笑。
“就在厂门口!搭个大台子!”
赵四越说越兴奋,脸涨成了猪肝色,唾沫星子乱飞。
“让全滨海的大姑娘,都穿上旗袍!还得是开叉的!开到这儿!”
他比划了一下大腿根。
“谁最漂亮,老子奖她一台拖拉机!这就叫叫那个什么文化!”
“嗷——!”
底下的工人狼叫起来。
有人拿筷子敲著碗边,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在这时候,这种话就是火星子。
掉在干柴上,瞬间就能著起来。
林东看着赵四那张扭曲的脸,心里发冷。
这不是庆功。
这是送葬。
手里的烟头被捏扁了,烫到了手心。
他没松手。
“闭嘴。”
林东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被淹没在起哄声里,没人听见。
赵四还在那嚷嚷,还要让大壮当评委。
大壮乐得鼻涕泡都出来了,挥舞着手里的骨头,说要给隔壁村的小寡妇打满分。
乱套了。
全乱套了。
林东站起来。
膝盖撞到了桌腿,很疼。
他不想待在这儿了。
这里空气太浊,熏得人脑仁疼。
他推开人群,往门口走。
有人喊他喝酒,他没理,也没回头。
走到门口,伸手掀开那厚重的棉门帘。
门帘上全是黑乎乎的手印,油腻腻的。
“呼——”
门帘一掀开,冷风夹着雨沫子,直接席卷进来。
真冷。
刚才还在蒸笼里,一步迈出来,就像掉进了冰窖。
林东打了个哆嗦。
衬衫瞬间湿了,贴在后背上,冰凉。
他站在屋檐底下,那是唯一淋不著雨的地方。
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大前门”。
有些受潮了,捏起来软塌塌的。
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著,火苗被风吹得乱窜,差点烧着眉毛。
深吸一口。
烟味冲进肺里,稍微压住了胃里的恶心劲儿。
远处黑得吓人。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雨声。
铺天盖地的雨声。
像是要把这个世界给冲垮了。
林东眯着眼睛,看着那片黑漆漆的雨幕。
突然。
一道闪电劈下来。
惨白惨白的,把夜空撕了个口子。
就在这一瞬间,林东看清了。
就在厂区大门口。
十几辆吉普车,静静地停在那儿。
墨绿色的车身,被雨水冲得发亮。
车都没开车灯,黑乎乎的,像是一群趴在泥里的野兽。
雨太大了,砸在车皮上,腾起一层白雾。
车顶上的警灯虽然没亮,但在闪电底下,反射出一股冷冰冰的光。
那是金属的光泽。
车窗玻璃摇上去了一半,黑洞洞的。
看不清里面有多少人。
只能看见那一个个圆圆的轮廓,也许是铆钉,也许是别的什么硬家伙。
它们就那么停著。
一点声都没有。
死死地盯着这边的灯光。
光线一闪就没了。
世界又黑了回去。
但林东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
那一排排冷冰冰的钢铁,像是要把人碾碎。
没有通知。
没有警笛。
这是来抓人的。
林东的手抖了一下。
刚点着的烟掉在地上,滋的一声,灭了。
晚了。
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
“啪!”
十几辆吉普车的大灯,同时亮了。
十几道光柱子,像利剑一样,瞬间刺穿了雨幕。
光线太强了,交错著射过来,把食堂门口这块地照得雪亮。
连空中的雨丝都照得清清楚楚,密密麻麻的,像针一样。
“呜——”
警报声响了。
尖锐,凄厉。
直接盖过了雨声。
紧接着是刹车声,轮胎在湿地上摩擦,吱吱乱叫。
“哐当!”
大铁门被撞开了。
车队冲了进来,速度极快。
林东没跑。
跑不掉了。
这种光照底下,往哪跑都是靶子。
他站在阴影里,眯着眼,看着车队后面。
那里停著一辆黑色轿车。
上海牌的。
车窗降下来一条缝。
一只手伸出来,白惨惨的,弹了弹烟灰。
那是马得胜。
他没下车。
就像一条躲在石头缝里的蛇,在那儿窥伺著。
他在等。
等这栋楼塌了,等这帮人完了。
那个烟头在雨里忽明忽暗的。
真刺眼。
食堂里那帮醉鬼终于听见动静了。
“啥声音?”
“谁开远光灯晃我?”
赵四的声音传出来,大著舌头,还在骂骂咧咧。
下一秒。
“砰!”
食堂那扇木门被人踹开了。
这一脚劲儿真大。
门板撞在墙上,灰渣子乱飞。
冷风裹着雨灌进去,把里面的热气全吹散了。
赵四手里还端著那个破碗。
他半个身子趴在桌上,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就僵住了。
看着特别滑稽。
十几个人冲了进来。
穿着深绿色的雨衣,戴着大檐帽。
动作太快了,一眨眼就到了跟前。
雨水顺着他们的帽檐往下淌,汇成一条线。
手里提着黑色的胶皮棍子,腰上鼓鼓囊囊的。
胶鞋踩在满是油污的地上,啪啪响。
“不许动!”
“抱头!蹲下!”
这一嗓子,震得窗户玻璃都在抖。
食堂里乱了营。
“干啥啊?”
“我是赵四!我是领导!”
有几个喝懵了的想站起来,还在那摆谱。
“蹲下!”
一个穿雨衣的一棍子砸在桌角上。
木屑横飞。
那声音太响了,把酒都给吓醒了。
刚才还牛逼哄哄的工人们,这会儿全哑巴了。
一个个稀里哗啦蹲了一地,跟被老鹰吓著的鹌鹑似的。
大壮手里的骨头掉了。
他瞪着牛眼,看着这帮人,浑身肌肉紧绷著。
他下意识想去摸凳子底下的钢管。
林东站在门口,死死盯着大壮。
眼神像刀子一样。
要是大壮敢动,这事儿就没法收场了。
那是找死。
好在,十几把手电筒直接照在大壮脸上。
光太强,刺得他睁不开眼,手也僵在那儿了。
“谁是赵四?”
领头的人摘下帽子。
脸很黑,一点表情都没有。
声音不大,但是在死一般寂静的食堂里,听得清清楚楚。
没人敢吱声。
只有雨声。
还有赵四牙齿打架的声音。
“咯咯咯”
赵四手里的碗,终于拿不住了。
“当啷”一声。
碗掉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瓣。
剩的半碗酒泼了一地,和地上的泥、烟灰、剩菜汤混在一起。
很快就流开了。
一股子怪味。
赵四哆嗦了一下,腿软了,顺着桌子往下滑。
那双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眼睛,这会儿全是白的,瞳孔都散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
怎么刚才还要选美,还要发拖拉机。
现在就变成这样了。
领头的人没废话。
他戴着白手套,指了指瘫在地上的那个胖子。
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流氓团伙头目,赵四。”
他手一挥。
两个穿雨衣的冲上去,一左一右,把赵四架了起来。
像拖死狗一样。
“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