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声嘶吼,如惊雷炸裂长空,撕破沉寂的夜。
一双双赤红的眼,像是烧尽了魂魄的火,燃著不甘与悲愤。
这一刻,谁还在乎那些幽州英灵是谁?是兵是卒?有名无姓?
他们是大唐的脊梁!是挡在山河前的最后一道铁墙!
死,也要血债血偿!生,更要踏碎敌颅!
尉迟恭府邸,内室。
烛火摇曳,映得墙上人影晃动如鬼魅。空气里弥漫着浓烈药味,混著血腥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躺在榻上,脸色灰白如纸,嘴唇干裂泛黑,胸膛微弱起伏,像随时会断掉的残烛。
几名太医围在一旁,手忙脚乱换药包扎,额头冷汗直淌。绷带刚缠好,又渗出猩红。
李靖站在床边,双拳紧握,眉心拧成刀刻:“到底怎么样?说个准话!”
一名太医抹了把汗,声音发颤:“尉迟老将军内外俱伤,筋骨崩裂,五脏移位我们只能暂稳伤势。”
顿了顿,他低声道:“能活下来全看天意,还有他自己愿不愿撑住。”
李靖瞳孔一缩,眼底瞬间涌上血丝。
就在这时——
“咳咳咳咳——!”
尉迟恭猛地呛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剧烈抽搐,手臂猛然挥起,仿佛要抓什么兵器!
他双目暴睁,眼珠通红如染血琉璃,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怒吼:
“杀——!!!”
那一瞬,他不在屋中,而在战场。
风沙扑面,战马哀鸣,身后是千军万马溃败的残影。
可下一秒,眼前景象骤变——
没有黄沙,没有烽烟。
只有昏黄烛光、焦急面孔,还有李靖和房玄龄那张熟悉的脸。
他怔住了,嗓音沙哑:“我怎么回来了?”
“你被两个人送到了长安城外。”李靖急忙上前,“禁军认出是你,立刻抬回府中。那两人放下你就走了。”
尉迟恭呼吸一滞,脑海轰然炸响。
“幽州英灵”
“是他们是他们把我送回来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可他们呢?!他们还在北境拼命!在跟颉利可汗死战!!”
猛地掀开被褥,他挣扎起身,一脚踩地却腿一软跪下。
但他不管,双手撑地,抬头怒吼:“来人!备马!我要上殿面圣!”
“老夫有话,必须亲口告诉陛下!”
轰!
这话一出,满室寂静。
李靖与房玄龄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沉重与震动。
挥手示意,所有仆从太医退下,房门紧闭,烛火跳动如心跳。
室内只剩三人。
李靖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说的是三年前,旧太子的事?”
尉迟恭浑身一震,猛然抬头,双眼如刀刺向二人:“你们早就知道?!”
“你们——早就知道!!!”
他怒吼著扑上前,一把揪住李靖衣领,整张脸扭曲到变形:“你们知情不报!三年来装聋作哑!还配称臣吗?!”
“殿下是被人陷害的!他是冤死的!你们就这么看着大唐流血?!”
房玄龄垂首不语,指节捏得发白。
李靖却苦笑,嘴角扯出一丝惨淡弧度:“尉迟兄不是不说,而是不敢说啊。”
“没有铁证,谁敢动那幕后之人?一旦开口,就是灭族之祸!”
“你以为我们心里不痛?!”
尉迟恭双目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还要什么证据?!颉利可汗亲口承认了!他当着我的面说的!”
“他说,有人里应外合,借他之手杀了旧太子!”
“否则你以为——他为何不南下攻城掠地?为何放著富庶中原不要,一路狂追幽州残部?!”
“因为他怕!他怕那些人活着!怕真相曝尸于天下!!”
“他颉利可汗勾结的那个大唐人,已经动手杀人灭口了!他们的目标是幽州所有知情者——一个不留,要把三年前那桩血案彻底埋进黄土,变成一桩死案!”
越说,声音越抖,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尉迟恭猛地从床榻上弹起,衣袍未整,赤脚踩地,牙关紧咬:“不行!我现在就进宫!我要面见陛下,把这天大的隐情掀出来,彻查到底!”
“站住!”
李靖一声低喝,身形如铁塔般横挡门前,眉头拧成刀锋,伸手将他狠狠按回。
尉迟恭双目猩红,像头被逼到绝境的猛兽,怒吼炸响:“药师!你什么意思?!你早知道三年前的事有鬼,却压着不报?让陛下痛了三年,蒙在鼓里,你配穿这身紫袍吗?!”
他冷笑,嘴角裂开一道寒意刺骨的弧度:“如今旧太子冤屈得雪,真相浮出水面——是有人设局陷害!你还拦我?啊?!”
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
“莫非当年勾结突厥、欲置太子于死地的奸贼,就是你李靖——堂堂军神,背主求荣的狗东西?!”
轰!
话音落地,宛如惊雷劈中屋梁。
李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继而转为铁青,指节攥得咯咯作响,眼中似有血光翻涌!
房玄龄急忙上前:“尉迟兄!慎言!这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我他妈什么时候闹脾气了?!”尉迟恭咆哮如雷,眼眶崩裂般通红,“我要的是公道!是给旧太子一个交代!你说我胡闹?那你们呢?缩头乌龟三年,算什么忠臣?!”
他环视二人,怒极反笑:“你们不敢说,嫌命太长?好!那我来说!大不了今日撞死太极殿前,也要让陛下听见这声呐喊!”
这话一出,空气仿佛凝固。
李靖终于动了。
一步踏前,袖袍无风自动,一把掐住尉迟恭脖颈,将他狠狠掼在墙上,声音沙哑如钝刀刮骨:
“你以为我们不想说?!三年前,我就嗅到了血腥味!这三年,我们没吭声,但没一天停止过查!暗线布遍幽州,密探潜入漠北,每一页账本,每一具尸骨,我都挖得干干净净!”
他逼近,眸子烧得发黑:“可你呢?尉迟恭!你这三年做了什么?喝酒耍棍,醉卧花街!你知道当年那潭水多深吗?!深到你敢掀一角,整个朝廷都会塌!”
吼声震得窗棂簌簌发抖:
“蠢货!你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就敢冲进宫去嚷嚷?陛下会信你?还是为了你一句话,亲手斩断自己心头最亲之人?!”
“最亲之人”四字落下,如冰锥直插脊椎。
尉迟恭浑身一僵,冷汗顺着后背滑下,声音发颤:“你你说什么?”
李靖冷哼,目光如刀:“给他看。”
房玄龄苦笑一声,终是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本薄册——油纸包裹,边角磨损,显然已被翻过千百遍。
他递过去时,手微微发抖。
尉迟恭一把夺过,急翻开来——
刹那间,呼吸停滞。
册页之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都标注著时间、地点、行踪——全是三年前幽州战事爆发当日的记录!
他的名字赫然在列!
程咬金、牛进达、萧怔忡、李孝恭
往下翻,心越来越沉——
长孙无忌!
李建成旧部、李元吉党羽
甚至连长孙皇后那日的起居注都被记下!
太子李承干、吴王李恪,连同其母——隋朝公主杨妃,也列在其中!
最后一页,笔迹微顿,却依旧写下两个字:
李渊。
当今太上皇!
尉迟恭手指颤抖,几乎拿不住册子,声音发虚:“这这是什么意思?颉利背后那人在皇宫里?就在陛下身边?!”
李靖冷冷抽回册子,合上,声如寒铁:“我不知道颉利勾结的是谁。但我清楚一件事——”
他盯着尉迟恭,一字一顿:
“三年前,杀了旧太子的人一定,是陛下最信任的那个人。”
说完,他闭上眼,喉结滚动,再睁眼时,眸底一片猩红。
“至于是谁你自己想。”
自己想?!
尉迟恭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
他站在原地,如坠冰窟,嘴唇哆嗦著,喃喃道:“我原以为是长孙无忌那老匹夫”
“我也怀疑过他。”李靖冷笑,眼神锋利如刃,“我盯了他整整三年,每一步都设防,每一言都试探。”
“但他一个人,掀不起这场滔天巨浪。”
“他顶多是个棋子,被人牵着走的傀儡。”
“真正藏在幕后那只手,才是一切的根源。”
尉迟恭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仿佛有无数细针扎进颅骨。
他瞪大双眼,瞳孔剧烈收缩——
那张看不见的脸,正躲在龙椅之后,披着忠诚的皮,笑着看他们互相撕咬。
到了这一刻,他才真正看透——
李靖和房玄龄那层不敢撕开的遮羞布,究竟是什么!
太狠了!
真正的幕后操盘手,竟藏在李世民最信任的人身边!
他们怎么敢说?又能怎么说?
先不提那人是不是亲手葬送了旧太子的性命
可现在呢?
旧太子早已身死,而那个躲在暗处的黑手,却还活得好好的!
陛下会为了一个死人,去翻查自己枕边人的底细吗?
没人知道。
更可怕的是——
一边是尘归尘、土归土的亡者,一边是权倾朝野、活生生的存在。
若让李世民选他会保谁?
谁也不敢赌。
尉迟恭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那现在怎么办?!”
“就这么压着?三年前那桩血案,就这么烂在肚子里?!”
他双目赤红,牙关紧咬,几乎要咬碎了:“你们懂不懂?那些幽州英灵,还在拼死厮杀!没有他们,我早就死在荒漠里了!”
“他们背负的不只是旧太子的冤屈,更是十万忠魂的血债!他们要的是清白,是公道!”
“这事,就能这么算了?!”
他吼出最后一句,喉头一甜,眼角都裂开了血丝。
不甘!怒火焚心!
李靖沉默如铁。
就在气氛沉到谷底时,房玄龄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还有条路。”
尉迟恭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道光:“什么办法?快说!”
房玄龄目光如炬,盯着他问:“尉迟兄,你可清楚,那帮幽州英灵,到底是谁?”
尉迟恭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