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破碎的那一瞬间,周遭的风都停了,连山间惯有的虫鸣都咽了回去,整个苍狼山像是被人按了静止的机括。林砚藏在岩壁后,指尖的冷汗顺著指缝滴在石面上,凉得像浸了溪泉的玉,可心口却烫得发慌——他亲眼看著那层护了灵泉数十年的淡蓝光膜,就这么碎了。
赤红色的光芒先炸开来,不是寻常烟火的热闹,倒像烧红的烙铁淬进冷水里的爆烈,瞬间把墨泼似的夜空撕出个豁口。碎片慢悠悠地飘,沾著点灼人的温度,落在林砚手背上时,竟像极了幼时娘亲和他描眉的胭脂纸,只是那暖意转瞬就变成了刺痛。每一片碎光都亮著,衬得下方的狼群眼睛更绿了,像坟塋里的磷火,幽幽地晃。
紧接著,火焰就涌出来了。那火绝不是灶膛里的柴火,也不是节庆时的篝火,是沉在妖兽骨子里的东西,红得发暗,像凝固的血,又带著点墨色的沉鬱。林砚隔著十数丈远,都觉著眼皮被烤得发紧,鼻息里全是滚烫的气息,连吸进的空气都像要烧穿喉咙——这是通玄境妖物的本源火,传闻能熔金化铁,此刻看来,竟是半分不假。
火舌卷出去的时候,带著海啸般的声势,却又静得骇人。草叶碰到的瞬间就蜷成了灰,风一吹就散;岩石被舔过的地方,竟慢慢软下来,像被晒化的蜂蜡,滋滋地冒著白气。空气里满是噼啪的响,不是柴烧的脆响,是东西被烤焦的闷响,听得人牙根发酸。
狼群就聚在那片空地上,溪流边的几头正低头舔著爪子,灌木丛里的还在啃咬不知哪来的兽骨,岔路口的则竖著耳朵警戒——它们原是这山里的霸王,此刻却成了火下的猎物。最靠近结界的十几头,连抬头的工夫都没有,黑红的火焰就裹了上去。
“嗷——”
狼嚎声拔尖了,像被踩住尾巴的猫,却比那更悽厉。林砚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呕出来——那些狼的毛髮先是焦卷,然后就著了火,皮肉在火里滋滋地响,油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又是一声爆响。不过眨眼的工夫,就成了几团黑糊糊的东西,连挣扎的劲儿都没了,半声惨叫卡在喉咙里,倒比放声哭號更让人胆寒。
稍远些的狼算是多喘了两口气,却也只是多受了些罪。一头青毛狼,看著该是淬体初期的修为,转身就往山下跑,后腿刚蹬起来,火舌就缠上了它的尾巴。那火像有知觉似的,顺著尾巴往上爬,转眼就烧到了脊背。它在地上打滚,爪子刨得泥土飞溅,却越滚火越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像是破了的风箱。没一会儿,就只剩一副焦黑的骨架,连狼形都辨不清了。
气味渐渐浓起来。血腥味是热的,带著点甜腥,像刚宰的活鸡溅在灶台上的血;焦臭味是苦的,像烧糊的棉絮,吸一口就呛得肺疼;还有妖火特有的硫磺味,辣得人眼睛发酸。三种味道搅在一起,黏在衣服上、头髮上,甩都甩不掉,林砚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连早上吃的麦饼都要吐出来了。
乱了,是真的乱了。低阶的狼只顾著逃,有的往山下跑,慌不择路撞在岩石上,脑浆都溅了出来;有的往溶洞冲,像是那里有救命的符;还有的被恐惧逼疯了,对著身边的同伴就咬——一头灰狼一口咬在同伴的后腿上,撕下一块肉来,鲜血直流,被咬的狼也不逃了,回头就和它扭打在一起,獠牙插进对方的脖子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恨。
林砚看得心头髮紧,他知道这是狂暴散的余威,再加上妖火的惊嚇,这些狼已经失了心智。可看著它们互相残杀的模样,又忍不住想起山下村落里那些被狼咬伤的村民,手心的指甲深深掐进肉里——这世间的苦,原是连妖兽都逃不过的。
“吼——”
虎啸声突然炸开来,震得林砚耳膜嗡嗡作响,岩壁上的碎石都簌簌往下掉。这声音里没有怒意,反倒带著点说不清的愉悦?像是孩童得了心爱的玩物,又像是猎手看到了肥美的猎物。
烈焰妖虎从结界的碎光里走出来了。林砚曾在记忆碎片里见过它,可此刻亲眼瞧著,才知那碎片里的模样远不及真身的万分之一。肩高近丈,身长两丈有余,站在那里就像座小丘。赤红色的毛髮像流动的岩浆,每一根都泛著微光,走近时,连地面都被烤得发烫。最嚇人的是它的眼睛,纯纯粹粹的暗金色,瞳孔是竖起来的,像极了苏清瑶那柄匕首上的纹路,里面映著漫天的火,还有地上狼的尸体,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它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地上的焦尸,喉咙里发出呼嚕呼嚕的响,像是在嘆气,又像是在回味。林砚隔著远,都能想像到那焦尸的温度——该是烫得灼鼻,可这妖虎却像触到了暖炉,愜意得很。
然后它抬起头,目光直直锁在溶洞入口。那里的狼越来越多了,不是方才那些乱鬨鬨的杂兵,是真正的精锐——体型比寻常狼大上一圈,毛髮是深黑色的,像刷了墨,眼睛里没有慌乱,只有冷光。它们很快站成了扇形,把溶洞口护得严严实实,像极了大户人家门口的护院,半点缝隙都不留。
狼將中间,一个更大的身影走了出来。是血牙狼王。肩高也近丈,浑身的毛却是银灰色的,在月光下泛著金属似的光,像穿了件银甲。最打眼的是它那对獠牙,不是寻常的白,是血浸过的红,透著森然的冷,像是刚从谁的喉咙里拔出来。它的眼睛也是暗金色,却和妖虎的不同——妖虎的眼里是火,是狂,它的眼里却是冰,是沉,还有种久居上位的威严,连呼吸都带著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
两头妖兽就这么对峙著,在破碎的结界和溶洞中间的空地上。风都停了,连火的噼啪声都小了些。妖虎周身的火焰气流,和狼王身上散出的冰冷妖气,在中间撞在一起,滋滋地响,像冰水浇在滚油里。地上的碎石和灰,被这两股气捲起来,绕著它们转,成了一道小小的风墙。
林砚的心跳得厉害,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重头戏。他悄悄摸了摸怀里的传讯符,指尖的汗把符纸都浸湿了——苏清瑶还在另一处岩壁上,此刻该是和他一样紧张。
“吼”妖虎低低吼了一声,声音里全是挑衅。它微微伏下身子,前爪在地上刨了刨,留下几道焦痕,连石屑都带著火星。周身的火突然涨高了些,林砚只觉得脸上一热,连眉毛都要被烤卷了——这距离,怕是有几十丈,可那热度却像贴在了脸上。
狼王没动,也没叫。它就那么盯著妖虎,眼睛扫过周围——地上的焦狼尸,碎成片的结界,空气里诱妖香和狂暴散的味道。林砚知道它在想什么,这狼王活了几十年,统著苍狼山这么大的地盘,绝不是傻的。诱妖香把它的狼引过来,结界刚好在这时碎了,妖虎又偏偏在这时发狂——这一切太巧,巧得像有人精心摆下的局。
是人类?狼王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屑。那些两脚兽,懦弱又贪婪,只会躲在暗处耍手段,敢同时惹上它和妖虎?怕不是活腻了。可除了人类,又有谁能弄来诱妖香和狂暴散,还能算准结界破碎的时辰?它的眉头皱了皱——若是人类,这胆子也太大了些。
“嗷呜——”一声悽厉的嚎叫突然打破了寂静。是一头狼將,半边身子被妖火烧焦了,皮肉都翻著,露出里面的骨头,疼得它直打滚,叫声拔尖,像针一样扎进人的耳朵里。
这声叫像是捅破了什么。妖虎眼里最后一点清明彻底没了,只剩下血红色的狂乱。它不管什么局,不管是谁在背后搞鬼,它只知道,这些狼打扰了它睡觉,伤了它的面子,都得死!
“吼——!!!”
虎啸像雷炸,震得林砚头晕目眩。妖虎的身子化作一道红光,快得像闪电,直扑狼群。林砚根本看不清它的动作,只觉得眼前一花,就听到“嗷”的一声惨叫——一头狼將已经被火裹住,在地上滚了两圈,就成了一团火球。
“嗷呜——!!!”狼王也怒了。在它的地盘上,杀它的子民,这是打它的脸,是宣战!它仰天长啸,声音里全是杀意。身后的狼將们立刻动了,十几头淬体后期的狼,像训练好的兵,从不同方向扑过去——有的正面冲,齜著牙要咬妖虎的脖子;有的从侧面绕,爪子要抓妖虎的眼睛;还有的绕到后面,对著妖虎的腰就扑。这是狼群捕猎的法子,对付大猎物最是管用。
妖虎竟被逼退了半步。它左爪一挥,一道火刃斩断了侧面扑来的狼將喉咙,可右肋下——那处月前被人族修士洞穿、连日来依靠灵泉温养才勉强压下的旧伤——却被另一头狼將狠狠咬住!
这一咬,正撕在旧伤最脆弱的边缘。那处皮肉本已生出暗红色的嫩痂,在灵泉滋养下缓缓癒合,此刻却被利齿硬生生豁开,深褐色的旧血与新涌出的鲜红混作一团,淅淅沥沥溅在焦土上。更有一股阴寒的妖力顺著伤口钻入,如毒蛇般噬咬著本就未曾痊癒的经络。
妖虎庞大的身躯骤然一僵,发出一声混合著痛楚与暴怒的嘶吼。这旧伤不仅伤及筋骨,更深达肺腑,它本已在灵泉旁静养多日,眼看著就要恢復大半,却在这要命关头再度撕裂!一股腥甜逆冲喉间,又被它强行咽下,可气息已显紊乱,周身的火焰都跟著摇曳了一瞬。 它身子猛地一扭,狂暴的妖力將那狼將震得倒飞出去,撞在岩石上,骨裂声清晰可闻。可这一扭牵动了內腑,妖虎踉蹌了半步,落地时右爪微颤,动作明显滯涩了半分。
那狼將虽断了数根肋骨,竟又挣扎著撑起前肢,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响,眼中凶光不减反增——它嗅到了那伤口深处散发的、混合著灵泉清气与腐朽淤血的特殊气息。狼群最擅趁虚而入,这旧伤的血腥气,犹如最烈的兴奋剂,刺激著它们前仆后继,不死不休!
林砚看得心惊肉跳。妖虎是强,通玄境的修为让它举手投足都有毁天灭地的威势,每一爪都能撕碎一头狼將。可这些狼將太多了,而且全都不要命了似的。它们根本不躲不闪,哪怕爪子被烧焦,哪怕獠牙崩断,也要在妖虎身上留下伤口。更可怕的是,这些攻击並非毫无章法——狼王在远处指挥,每次妖虎想聚集妖力施展大范围攻击时,总有三四头狼將同时从不同方向扑来,逼得它不得不分心防御。
“鐺!!!”
狼王终於动了。它的身影快如银电,瞬间出现在妖虎侧面,一对血牙直刺妖虎肋下。那是妖罡最薄弱的地方。妖虎勉强转身,右爪拍向狼王,可动作明显慢了半拍。狼王的獠牙擦著妖虎的肋骨划过,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而妖虎的爪子只拍中了狼王的肩部,虽然打得狼王踉蹌后退,肩骨碎裂,却没能造成致命伤。
这一击之后,狼群彻底疯狂了。它们看到了希望——妖虎不是无敌的,它会流血,会受伤,会疲倦!剩余的狼將全都扑了上去,连那些原本躲在远处颤抖的低阶狼也重新聚集起来,它们不再害怕,眼睛里只剩疯狂的杀意。
五头狼將同时扑向妖虎的后腿,三头咬住了它的左前爪,还有两头绕到正面,用身体硬生生撞向妖虎的胸口。妖虎怒吼著,周身火焰爆发,將最近的三头狼將烧成焦炭,可其他狼將依旧死死咬著不放。又有七八头低阶狼趁机扑上来,咬住妖虎的尾巴、腹部、后腿,它们的力量虽弱,却像附骨之疽,怎么甩都甩不掉。
妖虎彻底陷入了狼海战术。它每一击都能杀死一头甚至几头狼,可马上就有更多的狼补上来。血越流越多,伤口越来越深,妖罡越来越弱。它的怒吼中开始夹杂著痛楚,动作也越来越迟缓。
狼王看准时机,再次发动致命一击。它银灰色的身影从狼群中衝出,直扑妖虎的眼睛——那是妖罡最为薄弱的要害之处。妖虎勉强抬起右爪抵挡,可左前爪被三头狼將死死咬住,动作迟滯了半息。
狼王的獠牙精准地刺穿了妖虎的左眼眶。
就在这剎那,异变陡生!
妖虎那只被刺穿的眼睛里,没有流出预想中的鲜血和脑浆,反而燃起一团极暗极沉的黑色火焰。那火焰没有温度,却带著吞噬一切光线的诡异,瞬间顺著狼王的獠牙逆流而上!
“嗷呜?!”狼王惊觉不对,想要抽身已然不及。那黑色火焰如跗骨之蛆,眨眼间就缠绕上它的獠牙、口鼻,甚至向头颅蔓延。这不是灼烧,而是更可怕的侵蚀——狼王只觉一股阴寒彻骨的力量疯狂吞噬著它的生机与妖力,被黑焰触及的皮毛瞬间失去光泽,变得灰败枯萎,连那对引以为傲的血牙也仿佛失去了某种灵性,血色黯淡下去。
与此同时,妖虎仅存的右眼中闪过一丝狡诈与疯狂混杂的光芒。它竟拼著脑部重创,强行催动了本源妖火中最为阴毒霸道的“噬魂暗焰”——这是它压箱底的保命绝招,每次施展都会大损元气,甚至折损寿元。此刻它已是强弩之末,却也要拉著这宿敌同坠深渊!
“吼——!!!”妖虎发出混合著痛苦与快意的咆哮,庞大的身躯不退反进,趁著狼王被暗焰侵蚀、动作僵直的瞬间,右爪裹挟著残存的赤红妖火,狠狠拍向狼王的头颅!
这一爪,凝聚了妖虎最后的生命精华。爪未至,炽烈的风压已將地面犁出深沟。
狼王瞳孔骤缩,生死关头,它展现了身为狼王的狠厉与果决。它竟不闪不避,反而將头颅猛地向下一沉,用最为坚硬的头骨硬撼这一爪,同时右前爪化作一道银灰色残影,直掏妖虎心臟!
“砰——!!!”
沉闷到令人心悸的撞击声响起,伴隨著骨骼碎裂的清脆声响。狼王被这一爪拍得头颅凹陷下去一大块,银灰色的毛髮被鲜血浸透,左耳被撕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额顶一直延伸到下頜,鲜血如泉涌出。它踉蹌后退,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血脚印,气息瞬间萎靡大半,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都黯淡了许多。
而妖虎也不好过。狼王最后的反击,利爪深深刺入了它的胸膛,离心臟仅差毫釐。暗红色的妖心血如瀑喷涌,混合著被暗焰反噬的內伤,它的生命气息如风中残烛,迅速消散。
两败俱伤!
岩壁后,林砚看得手心冰凉,呼吸都屏住了。他没想到战斗会惨烈至此,更没想到妖虎临死前还有如此诡异可怕的反扑。狼王虽胜,却是惨胜,重伤至此,实力必然大损。而妖虎的最后一击,那诡异的黑色火焰,也让他心中警铃大作——妖兽的底蕴和狠辣,远超他的想像。
岩壁平台上,苏清瑶的脸白得像纸,手心的汗把裙子都浸湿了。她攥著传讯符,指尖都泛白了。终於,在战斗爆发一刻半钟后,一道灰色的身影从树林里衝出来,往岩壁这边跑。是林砚!苏清瑶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捂著嘴才没叫出声。
林砚几个呼吸就攀上了岩壁,落在她面前。他看起来狼狈得很——衣袍破了好几处,胳膊上还划了道口子,脸上沾著灰和血。“你没事吧?”苏清瑶连忙上前,声音都在发颤。
“没事。”林砚摇摇头,目光扫过下方的战场——妖虎奄奄一息在做最后的挣扎,狼王站在不远处,仅存的狼將围在它身边,个个带伤却气势凶悍。“计划成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它们两败俱伤,妖虎垂死,狼群也元气大伤。”
“那我们现在”苏清瑶看著他。
“潜进狼巢。”林砚沉声道,“现在是最好的时候。狼王和狼將都受了重伤,低阶狼死伤惨重,巢穴里应该空著。”
两人不再耽搁,从岩壁另一侧爬下去,绕开主战场,往溶洞侧后方走。沿途真的没遇到阻拦,活下来的狼要么在分食妖虎的尸体,要么在舔舐伤口,根本无暇他顾。溶洞入口空无一人,守卫的狼都成了焦尸,风一吹,就碎成了灰。
两人对视一眼,抬脚就衝进了溶洞。黑暗瞬间裹住了他们,像浸了墨的布。可他们都知道,这不是结束,是另一场战斗的开始——在黑暗里找真相,找证据。
外面,狼嚎声渐渐低了下去,可空气里瀰漫的血腥味和焦臭味,却越来越浓。今夜的苍狼山,註定要浸在血里,到天明都不会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