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狼潮溃散(1 / 1)

林砚撑起身体的动作极其缓慢,每个细微的挪动都伴隨著骨骼归位的轻微脆响,如同久旱大地重新获得雨水滋润时,泥土开裂又弥合的密语。他低垂著头,散乱的黑髮被尚未乾涸的血液黏在额前、脸颊,遮掩了眉眼,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頜和染血的、紧抿的唇。

“咔…咔咔”

细密的碎裂声持续著,不再是从体內传来,倒像是他周身的空气、光线,乃至那瀰漫不散的血腥与绝望,都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撑开、碾碎。

当他终於抬起头时——

“轰——!!!”

並非巨响,而是一种无声的、却更加撼人心魄的“轰鸣”。那是气势的勃发,是生命层次跃迁时引动的天地灵机的细微共鸣!以他立足之处为圆心,一道肉眼可见的灰黑色气环骤然扩散开来,席捲过地面。尘土、草屑、细小的碎石、凝固的血块、乃至几片零落的狼毛,都被这股纯净而磅礴的力量推著,向外平滑地移动了尺许,在地上留下一圈清晰的、乾净的环状痕跡。

风,似乎停了。或者说,被他周身自然流转的某种力场所排开、抚平。

他站直了。

依旧满身创伤,左臂扭曲,右臂也布满深可见骨的抓痕,胸口、肋侧、大腿,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鲜血浸透了破碎的衣衫,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匯聚成一小洼。任谁看去,这都是一个重伤濒死之人。

可偏偏,没有任何人敢將他与“濒死”二字联繫在一起。

他周身繚绕著一层淡薄的、仿佛烟气般的灰黑色气流。那气流缓缓流转,时而如溪水潺潺,时而如云雾舒捲,看似轻柔,却带著一种沉凝如汞、灵动如意的质感。不同於淬体境武者鼓荡气血时散发的灼热与蛮横,这气流更內敛,更精纯,仿佛蕴含著更深邃的力量与法则。

液態真元,自行护体,生生不息——这是通玄境最显著的標誌!

他脸上、身上的血跡和污垢,丝毫不能掩盖那双眼睛的光彩。原本明亮锐利的眼眸,此刻瞳孔深处仿佛旋转著两个微小的灰黑色漩涡,深邃得如同能將人的心神都吸摄进去。目光扫过之处,空气都似乎变得更加粘稠、沉重。被他目光触及的镇民,无不感到心头一紧,仿佛被无形的山岳轻轻压了一下,敬畏之心油然而生;而那些残存的妖狼,更是如同被天敌盯上,呜咽著夹紧了尾巴,本能地向后缩去。

突破了。他真的突破了。在这尸山血海、绝境死地,硬生生踏破了那道阻隔无数武者的天堑,从淬体凡胎,一步登临通玄妙境!

林砚自己,亦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体验中。

体內,奔腾咆哮的不再是炽热的气血,而是如同江河般汹涌流淌的灰黑色液態真元。这些真元比之前的真气凝练了何止十倍,每一滴都蕴含著磅礴的能量,在经脉中运行时悄无声息,却蕴含著移山填海般的潜力。经脉在突破时被狂暴的能量衝击得处处裂纹,此刻却在新生真元的滋养下,以惊人的速度修復、拓宽,变得更加坚韧、宽阔,足以承载更强大的力量流转。

最奇妙的感受,来自对自身生命的感知。

在淬体境时,他也能模糊感应到自身“生命之火”的旺盛与否,那是基於肉身气血强度的直观感受。但此刻,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一种玄之又玄的內视与灵觉。在他的感知“视野”中,自己的躯体中心,仿佛点燃了一簇全新的、更加炽烈、更加稳定、也更加浩瀚的“火焰”。那火焰並非真实燃烧,却散发著温暖、蓬勃、仿佛能绵延无尽岁月的气息。它扎根于丹田真元海,蔓延至四肢百骸,与每一滴真元、每一寸血肉紧密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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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元增长了。而且是大幅度的、本质性的增长。

淬体境圆满,寿元极限不过百二十年左右,还需无病无灾、保养得宜。而此刻,林砚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这簇新生的生命之火,其旺盛与稳固程度,足以轻鬆支撑他安然度过近两百载春秋!

两百载!几乎是凡人两世甚至三世的时光!这是生命层次的跃迁带来的最直接恩赐。虽然对於追求长生的修士而言,两百载不过起步,但对於从生死边缘挣扎出来的林砚,这已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力量、真元、寿元、感知全方位的提升与蜕变,让他在极度的重伤与虚弱中,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与掌控感。仿佛这残破的身躯不再是束缚,而是一个刚刚被注入无穷潜力的、等待开发的宝藏。

就在这时,他脚下那具庞大的银色尸骸,发出了最后一声微不可查的哀鸣。不是声音,而是某种残留意识的彻底湮灭。紧接著,那乾瘪如柴、皮毛灰败的狼王之躯,如同经歷了千万年风化,从林砚插入的颈侧伤口开始,迅速崩解、溃散,化作一片灰白色的粉末,簌簌飘落。不过几个呼吸,曾经叱吒苍狼山、令黑石镇恐惧数年的血牙狼王,便只剩下一地骨粉,以及骨粉中央,一颗鸽卵大小、色泽暗淡、布满裂纹、几乎没有任何能量波动的灰黑色晶体——那是它灵核最后的残渣,精华已被吞噬殆尽。

狼王,形神俱灭。

这一幕,被所有残存的妖狼看在眼中。

它们失去了王的最后一丝气息感应,也亲眼目睹了王那恐怖而屈辱的结局——被吸成乾尸,化骨成灰!

血脉深处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復仇的怒火与疯狂。那一双双原本充满嗜血与暴戾的红色眼睛,此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茫然。

“呜” 距离最近的一头瘸腿妖狼,率先发出了一声充满畏惧的悲鸣。它夹紧了尾巴,四肢微微颤抖,开始缓缓地向后退去,眼睛死死盯著那个屹立在骨灰之中、气息恐怖的人类,生怕他下一刻就扑过来。

这声悲鸣如同一个信號。

“嗷呜”

“呜”

越来越多的呜咽声响起。残存的十几头妖狼,无论是还在衝击防线的,还是在后方徘徊的,都停下了动作。它们不再看向防线后那些“食物”,而是惊恐地望著林砚的方向,一步步向后退缩。有些受伤过重或胆气已丧的,甚至直接瘫软在地,发出示弱般的哀嚎。

没有了狼王的统领与疯狂意志的驱使,这些本就受伤不轻、在昨夜大战和今日衝锋中耗尽力气的妖狼,终於恢復了野兽面对无法抗衡的天敌时,最原始的本能——逃!

一头体型稍大的妖狼猛地转身,朝著来时的方向,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

溃逃开始了。

如同退潮一般,残存的妖狼纷纷调转方向,拖著伤躯,呜咽著、哀鸣著,拼命向苍狼山的方向逃窜。它们互相践踏,甚至为了爭夺逃命的路径而发生短暂的撕咬,只为离那个可怕的人类远一点,再远一点。

短短十几息时间,除了地上留下的数十具狼尸和斑斑血跡,以及空气中残留的腥臊与恐慌气息,再没有一头站著的妖狼。黑石镇东面,那原本被黑色“潮水”淹没的荒地,重新变得空旷,只留下凌乱的爪印和逃窜时扬起的、尚未完全落定的尘埃。

溃散了。来势汹汹、几乎要覆灭黑石镇的狼潮,在狼王毙命、林砚破境的恐怖威压下,彻底溃散,逃回了苍狼山。

死寂。

这一次,是劫后余生的、带著巨大震撼与茫然的死寂。

豁口防线处,石虎独臂掛著一根断裂的竹枪,撑著身体,怔怔地望著镇门前那个浴血而立的身影,望著那迅速远去的狼群背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身边的汉子们,或坐或躺,或相互搀扶,人人带伤,同样呆若木鸡。

张伯一屁股坐倒在血跡斑斑的断墙边,手里的铁钎“噹啷”落地,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却抹到了一手湿热的液体——不知是血,还是泪。李屠户、刘寡妇,以及所有倖存的镇民,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呆呆地望著那个方向。

苏清瑶手中的短剑缓缓垂下,剑尖触地。她看著林砚的背影,看著那消散的狼王骨灰,看著溃逃的狼群,再看著防线后这一张张劫后余生、满是震撼与难以置信的脸庞,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混杂著后怕、庆幸、激动,还有一种目睹奇蹟发生的、近乎眩晕的震撼。

就在这时,东方天际,那轮挣扎了许久、一直被烟尘与血色遮掩的朝阳,终於彻底跃出了地平线。

万道金光,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穿透尚未散尽的稀薄烟尘,照亮了满是狼藉与鲜血的战场,照亮了残破的镇墙,照亮了每一个人脸上凝固的表情,也照亮了镇门前,那个独自屹立於狼尸与骨灰之中、周身繚绕著淡淡灰黑色气流的身影。

阳光落在他身上,將他染血的身形勾勒出一道耀眼的金边。他微微仰头,似乎也在感受这阳光的温度,周身那股凛然如渊、新生磅礴的气息,在金色的晨曦中,非但没有被掩盖,反而更增添了几分神圣与威严。

不知是谁第一个腿一软,朝著那个方向跪了下去。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如同风吹麦浪。

石虎鬆开了竹枪,独臂撑著地面,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张伯挣扎著从地上爬起,然后缓缓跪下。李屠户、刘寡妇、所有还能动弹的镇民,无论受伤轻重,都朝著林砚的方向,跪伏下去。就连被搀扶到石屋前的妇孺老者,也挣扎著在亲人的搀扶下,朝著那个拯救了他们所有人、创造了不可思议奇蹟的身影,深深拜倒。

没有言语,只有一片压抑的、劫后余生的喘息声,以及那无声的、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厚重的感激与敬畏。

林砚缓缓转过身,面对著跪倒一片的镇民。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身上的伤口在真元流转下传来麻痒的癒合感,左臂断裂处也被真元暂时固定。他看著这些倖存下来、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之火的人们,看著这片被鲜血浸透、却终於在晨光中显露出勃勃生机的土地。

黑石镇的劫难,隨著狼王毙命、狼潮溃散,暂时过去了。

而他林砚的修行之路,在这血与火的洗礼中,在生死一线的突破后,则踏上了一个全新的、更加广阔的起点。

通玄境,只是开始。

他握了握拳,感受著体內奔涌的、前所未有的力量,目光越过跪拜的镇民,投向远方苍狼山那沉默的轮廓,投向更遥远、更未知的青州府方向。

未来的路,还很长。

但至少此刻,朝阳正好,新生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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