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大战休止,木婉清立刻拨开人群,疾步衝到罗素身旁:“怎么样?你没事吧?”
罗素揉了揉隱隱有撕裂的阵痛传来的右手,方才超负荷爆发北冥真气硬撼鳩摩智掌力,手臂上有一些肌肉和筋腱已经崩断了:“没什么大事,养几天就好。
见罗素的確无碍,木婉清悬著的心才稍稍放下,然而担忧一退,怒火便涌了上来。
她直起身,转头瞪向一旁正自调匀气息的鳩摩智,柳眉倒竖:“你这和尚,明明是切磋,非要下此重手!”
这时,小阿言也挣脱了母亲的手,迈著小短腿“噔噔噔”跑到了罗素身边,见罗素惨兮兮的模样,小嘴一扁,也是学著木婉清的样子,努力叉起自己的小腰,挺起胸膛,朝著鳩摩智气呼呼地鼓起腮帮子。
鳩摩智被木婉清这般当面斥责,又被个小娃娃怒目而视,脸上顿时有些掛不住,一阵红一阵白。
可问题是,此事细究起来,確实是他理亏,以大欺小,以强压弱,从什么方面看他都不得道理,只好不做爭辩,任由那一大一小两位女子继续用目光凌迟他。
“好了。”罗素先是拍了拍木婉清的肩膀,又揉了揉小阿言的脑袋,顺手將气鼓鼓的小丫头抱了起来,温声笑道:“比武切磋,拳脚无眼,互有胜负,各有损伤,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我学艺不精,硬接明王一掌,受些小伤也是自找的,你怪明王做什么?”
木婉清听他这般说,又见他自己浑不在意,满腔的怒火这才渐渐平息,但心里终究还是心疼,轻轻“哼”了一声,没再说话,默默退到了罗素身后侧。
围观的一群僧眾也都看明白了这场切磋是罗素败了,但他们並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反而觉得罗素能在这个年纪与大轮明王斗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了不起了,未来在武林里必然也会是响噹噹的一號人物。
“明王,入院一聊?”罗素让木婉清先带著阿言去她母亲那里,自己则是对鳩摩智发出邀请。
“好。”鳩摩智欣然应下。
两人一前一后重新回到了先前那处清静的竹林小院,在石桌旁相对而坐,院外偶有僧人好奇张望,却也识趣地没有靠近打扰。
石桌上,先前那壶苍山雪芽已然凉透,罗素也不在意,为自己和鳩摩智各斟了一杯凉茶,开门见山地道:“明王早上等我到那时,可是有什么事要与我说?”
“”鳩摩智手上转动著念珠,指尖微微用力,纠结再三,终於还是如实相告道:“实不相瞒,贫僧欲要借罗施主功法一观,还望施主应允。”
“哦?”
见罗素挑眉不语,怕他以为自己是要强人所难,鳩摩智立刻补充道:“施主放心,贫僧並非是想强取豪夺,而是想要交换,但凡贫僧所学,施主尽可以开口,贫僧绝不藏私。”
“明王误会了,在下只是感慨,明王果真与外人不同,竟有如此感悟。”罗素感嘆道。
“哦?”这回轮到鳩摩智懵逼了,以前他只要一提交换功法,其他人不是像防贼一样防著他,各种推辞,就是对他怒目而视,乃至大打出手,唯独罗素的反应,他当真是头一次遇到,让他一时之间有些捉摸不透,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疑惑地看著罗素,等待著他的下文。
“明王以为,何为武功?”罗素问道。
这是在考我?
鳩摩智心头一动,可不等他回答,罗素便接著说道:“所谓武功,其实与文化一样,只不过后者是启迪民智之法,而前者则是强身健体之术,既是如此,那武功秘籍,便就如同圣人典籍一样,不过是武林中的学问。”
他端起凉茶,轻轻啜饮一口,继续道:
“试问明王,纵观古今,世间何曾有真正的学问,是在闭门造车、断绝交流中进步的?儒家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佛门有『法会因由,辩经论道』,学问之道,本就在於相互启发,彼此印证,在交流碰撞中迸发新的火花,纠正谬误,补全缺漏。”
“反观当今武林,各大门派,无不將自家武学视若禁臠,敝帚自珍,秘不外传,壁垒森严,彼此之间猜忌防范,甚少坦诚交流,整个江湖,看似热闹,实则早已如同一潭表面微澜內里停滯的死水。”
“倘若是怀有秘籍之人身死,那便意味著一门绝学失传,而一门绝学失传,又將使得一派凋零、一脉断绝,如此恶性循环,长此以往,武学之道,岂非越传越少,越走越窄?再这样发展下去,假以时日,武林必將一日不如一日,终至灭亡。
“在我看来,若要扭转此等颓势,乃至將天下武学发扬光大,使之不断精进,各大门派必须放弃门户之见,互传功法,相互交流,集百家之长,匯眾人之智,唯有如此武学之道,方有真正蓬勃兴盛的一天。”
“是极!是极!”闻听罗素的说法,鳩摩智已是激动得难以自持,仿佛听到了世间最美妙的梵音,猛地从石凳上站起,双手微微颤抖,眼中光芒大盛,竟隱隱有泪光闪动!
知音吶!
他鳩摩智终於遇到了知他懂他的知音了!
是的!没错!就是这样!
他追求武学的本心,竟然是如此的光明正大,如此的悲天悯人!
他说他为什么如此痴迷武功,原来並非是陷入到了可耻的贪嗔痴念里,而是上天赐予他的使命,他是为了打破门户壁垒,为了促进武学交流,为了挽救武学衰颓之势,为了將武道推向更高的巔峰!
他或许行事有些偏激,方法不够堂皇,但那只是手段问题,不是態度问题。
以往他是陷入了魔障,竟是以此为耻,如今得见罗素,方是见证了本心!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我鳩摩智一生行善,如今终於有了福报!
一念及此,鳩摩智猛地抓住罗素的肩头,千言万语,难以表达,最终只得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