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显德七年,正月初二。
天色蒙蒙亮起之时,一支由数万精锐组成的大周禁军,正有序从爱景门开拔,欲前往千里之外的北地。
寒风呼啸,让赵德昭忍不住紧了紧甲冑下面的衣口,小脸更是冻的通红。
一旁的李处耘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出来:
“让你小子非来,怎么样,行军的滋味不好受吧?”
从那日后,他便和赵德昭的关係近了许多,言辞间也没有了先前固有的客套和疏离。
赵德昭小嘴一撇,没搭理这话,而是细细的观察著这支虎狼之师。
即使寒风凛冽,但在军中各级將校的指挥下,数万士卒始终面色不改,不顾严寒依旧紧握手中兵刃,列阵如林,气势如狼似虎。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大周禁军,在这个讲究武力至上的五代十国时期,几乎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诸军士伍无不精当,由是兵甲之盛,近代无比!”
史书上的这句话,便是对这支军队最中肯的评价。
可以说,当世之中,若谁能完全掌握这支禁军,就代表著至少在大周境內,那人便有顛倒乾坤之能!
而今,这支军队,就掌握在赵匡胤手中!
在这么一个武力至上的五代时期,一个七岁小儿,安能坐稳天子之位?
“我手中无兵权时,你唤我一声臣子我不挑你的理,现在我手握十万禁军,整个京都皆是我的人,你说,你该称朕什么?”
“那些说赵大欺负孤儿寡母的,换你手握大军,你还愿意跪在地上,老老实实听宣待命?”
心里暗暗想著,眼瞅著离陈桥驛这个地方越来越近,让赵德昭的內心也开始升起另一番异样的情绪!
——亢奋!
一场於歷史上都数得著的旷世大戏,將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赵德昭扬起红扑扑的小脸,看著阴沉如墨的天空,徐徐低喃道:
“天气愈发寒冷,是时候得为自己添一件新衣了!”
行军了约莫两个时辰,赵德昭却明显感觉到,队伍的速度慢了下来。
“旷世大戏第一幕,开场了!”
深知接下来將会发生何事的赵德昭好奇的踮起脚尖,虽然身高有限,但好在骑著马,倒也勉强能看到些远处的情况。
他毕竟才九岁,身高也不过才四尺有余而已。
以他这个身高,若不是跟在身为都押衙的李处耘身边做亲兵,估计少不了一些麻烦。
只见一个青袍中年男子,正站在土坡上,仰头望天,一副神游物外的样子,脖子梗得像根木桩,一动不动。
“是苗半仙!”旁人有人低呼。
赵德昭自然也认得这青袍男子。
是殿前司军校苗训。
此人在营里可谓是个奇人,据说能观星象断吉凶,人称“苗半仙”。
“昭儿,你可信这天命之说?”李处耘突然冷不丁的问道。
天象这等事,身为这场大戏的参与者之一,他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可关於这一点他並没有和赵德昭细说过,故而这才出声一问。
闻言,赵德昭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不信!”
“哦?那是为何?”
李处耘眼中升起一抹兴致来。
世间诸人,多敬鬼神之说,若非昔年世宗灭佛,恐怕如今天下九州之地,佛寺早已数不胜数。
可即便如此,求佛求仙之人,依旧多如繁星。
只有他们这些自战场上杀出来的悍將才明白,哪有所谓的天命,乱世中,凭藉的唯有手中刀剑尔!
所以他很意外,从未上过战场的赵德昭,怎会也不信天命之说?
“试问李叔叔,自古至今,哪个帝王得天下是凭藉所谓的天命的?”
赵德昭嗤笑一声,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不屑之色,冷肃道:
“宋武帝刘裕,本是卖履织席之徒,京口北府一卒尔,若论天命,何在他身?他能得天下,倚仗的是身先士卒,百战克捷,於刀光剑影中拼杀出的身家社稷!”
“汉高祖刘邦不过亭长出身,若真秉持天命,又何须歷经奔逃追杀、几度生死?”
“再说秦国一统,更与天命何干?那是奋六世之余烈,方才换来秦始皇荡平六国,统一天下的不世伟业!”
说到这里,赵德昭顿了顿,目光如电,直视李处耘道:“李叔叔,你且答我!若这些帝王果真天命所归,又何须百战沙场、九死一生?”
这一番话轮番砸下来,使得李处耘有些发怔,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而后,不待李处耘开口,赵德昭紧接著说道:“李叔叔,你可曾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李处耘下意识开口。
赵德昭微微一笑,漆黑的瞳孔中天真褪去,双目陡然锐利如刀,抬手指向自天外渐渐飘落的雪花,傲声道: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能自风雪中走出者——”
“靠的从来都不是天命,更不是谁人予伞!”
李处耘整个人彻底怔愣下来。
赵德昭声音朗朗,如平地惊雷般在李处耘耳边炸开,惊得他心神颤动,更震的他欲要击掌而呼!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一代帝王,正於漫天风雪之中,披荆斩棘,执剑而来!
何谓人君之气宇?
今日他算是见识到了!
“吾侄儿德昭,有人君之资啊!”
天命之说,这些自乱世中杀出来的狠人虽然对此嗤之以鼻,但这些普通士卒对於天象、讖语之说,还是极其敬畏的。
“弟兄们!苗半仙观得天象,日下復有一日,黑光摩盪者久之,此乃天变!”
“一日克一日,新日盖旧日,天命已有归属!”
当楚昭辅当眾朗声说出这番话时,整个行军队伍中,顿时炸开了锅!
天有二日,且发出黑光,这是最违背天象常识的態势!
换言之,这意味著將要改朝换代!
“要我说,就该赵殿帅作天子,点检作天子的话,营里早就传遍了!”
“天命当属赵殿帅!”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著,中军亲卫营的士兵带头应和,声浪如滚雪球般越来越大!
“真要改朝换代?”有个新入伍的年轻士卒猛地一愣:“那可是杀头的重罪”
“杀头?”
有个老兵啐了口,目光凶戾,神色激动:“你懂个屁!”
“这才是咱们的机会!真要拥立赵殿帅坐了天子,咱们可都是从龙之功!还愁日后富贵?”
这句话戳中了不少人的心,诸多將士皆神色一震,目光微颤。
在这乱世中,改朝换代之说简直如吃饭喝水般寻常,甚至有些从军了十数年的士卒,就不止一次经歷过!
每一次,都会有些幸运儿从中获利,从此平步青云,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所以,对於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他们心中並没有太多畏惧,反倒有些跃跃欲试!
“直娘贼!天意都显了,怕个球!”
可就在士卒们正群情激昂之时,军队骚乱的情绪却突然平定下来。
“传赵殿帅號令!继续行军北上!”
“传赵殿帅號令!继续行军北上!”
“”
各级將校大声传喝著,说出的话如一盆凉水一般,衝著眾人当头泼下。
眾多士卒都懵了。
他们心想,我们都做好了跟赵殿帅造反的准备了,赵殿帅怎么来了这么一出?
但军令在前,他们只能按耐下蠢蠢欲动的心思,继续保持阵型上路。
可心里那团野望之火,却愈燃愈烈!
“点检做天子,天命当属赵殿帅!”
“苗半仙都说了,天有二日,新日盖旧日,天象如此,何惧之有!”
流言开始如瘟疫般,止不住的在队伍里蔓延!
这一刻,赵匡胤在军中的威望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所有將士心中,都有一团野望之火在猛烈燃烧,隨著时间的推移,这股火势终会愈演愈烈,待到合適时机,便会彻底爆开,成燎原之势!
很快,这个时机就到了。
天色渐暗,於暮色中,军队驻扎於陈桥驛。
时机已至,大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