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自己身前的数柄刀尖,赵德昭眨了眨眼,脸上恰到好处的露出几分惶恐害怕的神色。
而后,他垂著头,悄悄的看了一眼赵普,就像是得到了什么鼓励似的,脸色微微一变,稚嫩的脸上满是庄重和无奈:
“这,这可是你们逼我的”
“我这就去告诉我父亲去!”
说罢,不等眾人反应过来,他便逃也似的钻进大帐中,留下眾多將领在外面面相覷。
“这会不会太儿戏了些”王彦升皱起眉头看向李处耘。
先前他们拔刀逼迫,那是因为李处耘先拔了刀,將气氛烘托到位了,他们只能无奈从之。
此刻冷静下来,还是有些许將领感到了不妥。
他们纷纷將探究的目光看向李处耘。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李处耘率先逼宫赵德昭的举动,定是故意为之。
赵普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这几件事过於不寻常,尤其是赵德昭出场之时,如事先早有谋划一般,定是有人在其背后,出谋划策。
他倒是没有怀疑过李处耘。
以他对李处耘的了解,几乎可以断定,李处耘没有这个智谋,能让昭儿极其自然的加入到这场大戏之中,甚至抢了赵匡义本来的功劳。
李处耘,毕竟只是一介武夫,一个粗人罢了,带兵打仗尚可,论智谋还远远达不到这个程度。
那此人会是谁呢?
难道是
像是想通了什么,赵普眼神微微一亮,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中军帅帐。
见状,目光一直放在赵普身上的赵匡义內心不由得冷笑一声。
“还试图混淆视听?真当某不知道这背后之人是谁?”
“赵普,你到底还是高估了那稚童,区区九岁孺子,怎会不露出半点马脚?”
想起先前赵德昭频频投向赵普的眼神,赵匡义愈发肯定心里的猜测。
毕竟,在赵匡胤的诸多幕僚中,他大部分的关係都处的很好,唯独赵普,一早就跟他不太对付。
帐外眾人心思各异。
唯有李处耘,一副事不关己、老神在在的样子。
“我怕个甚?”
“毕竟有人为我背黑锅”
赵德昭进入帐內时,发现本该是一片漆黑的营帐,却有几抹微弱的烛火闪烁。
烛火在榻前跳动间,照耀出一道伟岸的身影。
原本史书上记载的『酒醉酣睡,鼾声如雷』的赵匡胤竟早已穿戴好甲冑,端坐在榻上,即使看到进帐之人乃是赵德昭而非是赵匡义时,脸色亦是波澜不惊。
“昭儿,过来。
哪怕计划有了变故,赵匡胤的语气却依旧沉稳。
闻言,赵德昭忐忑的走到赵匡胤身前,对著他一拜:“父亲”
赵德昭的话还没讲完,赵匡胤就开口打断了他:“外间情形,吾都已知晓。”
外界那般动静,自然不可能瞒得过帐內一宿未眠的赵匡胤。
在说完这句话后,赵匡胤就从榻上起身,走到赵德昭身前,以俯视的角度,审视著赵德昭。
“为父只问你一句话,这些事,是谁教你的?”
作为在古今帝王中,战力站在最顶尖的赵匡胤,他的身形是相当魁梧健壮的,再加上那一袭甲冑上身,就如同一座大山般静静的屹立在赵德昭身前。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身上那股百战沙场的摄人气势,也在若有若无的向赵德昭释放著。
一时间,赵德昭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冷汗几乎不受控制的从背后渗出!
他知道,自己所做的这件事,已经触碰到了赵匡胤的底线!
不是爭功。
赵匡胤不能忍受的是,有人利用了他的儿子!
可问题的关键是,他还不能在此时暴露自己,因为自己根本没办法解释这一切。
和李处耘不同,赵匡胤是十分了解自己儿子的。
他当然知道原本的赵德昭几斤几两。
所以就算他此时承认此事乃是他所为,赵匡胤也根本不会信,只会猜测,是那背后之人让自己这么说的。
如此一来,赵匡胤势必会疑心更重,再扯出诸多麻烦来。
“回父亲…是,是三叔父教给昭儿的…”
思来想去,赵德昭还是觉得,抬出赵匡义的名头最为好使。
说谁都不合適,即便是赵普,在涉及到这件事上,赵匡胤也会无法容忍!
但赵匡义不同。
当赵德昭抬出赵匡义的名头时,这事的性质就变成了赵氏自家的家事。
赵匡胤本就看重亲情,再加上赵匡义在他心中良好的形象,此事他也就不会深究下去了。
以赵匡义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儒雅温和的形象,弟弟將首进之功让给他儿子,也在情理之中。
“昭儿那日在书房外,无意听到父亲和则平叔叔的谈话,便知道了此事。”
想到这里,赵德昭抬起头,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甚至眼眶都有些泛红,看上去很是惹人怜惜,道:
“昭儿虽然年幼但,但也想为父亲分忧,於是便找上叔父,请求让叔父送我入营。”
“起初,叔父並不同意,是昭儿以死相逼,叔父这才”
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了顿,小嘴一瘪,豆大泪珠止不住的从脸颊上滑落:
“父亲莫要怪叔父,要怪,就怪昭儿吧!”
“昭儿只是想跟在父亲身边,好为父亲分忧,倘若父亲事败,昭儿,昭儿也能隨著父亲一同去了”
真诚永远都是必杀技!
自己的儿子说没说谎,当父亲的最是清楚。
所以当九岁的赵德昭声泪俱下的说出这番话时,赵匡胤没有半点怀疑,心瞬间软了下去,他重重的嘆了一口气:
“你可知,皇长子三字,在这乱世之中,带给你的可不仅只有尊荣。”
“你可知,今夜过后,我赵氏一族將再无退路,要么荡平天下成就太平皇室,要么全族死於乱刀之下,香火断绝!”
“如此过早的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於你成长而言,是祸非福!”
说到最后,赵匡胤的语气渐渐变得凝重。
自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的他,当然知道自己说的话绝非危言耸听,只是在说完后,他还是隱隱生出些后悔之意。
他的本意是想让儿子知道乱世的残酷,更想让儿子明白,皇长子三个字,所肩负的到底是什么。
只是常年在军中,他显然没有什么教导子嗣的经验。
对於一个自幼在长辈庇护下的九岁稚童来说,他刚刚的话,或许会给赵德昭带来不少负面情绪。
果然,当听到他这番话后,赵德昭垂下了头,一脸侷促,有些不知所措。
察觉到这一点后,赵匡胤也只能在心里暗暗嘆息一声:
“子终不类父啊”
“以后定要找人好好教导其一番才行,不然难堪大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