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军向赵匡胤学习兵法,是赵德昭想了许久,却一直没有机会提出来的事情。
他为何会对赵光义留守开封而无动於衷?为何非要在赵光义面前藏拙?
就是因为身为现代人的他,对兵法一窍不通!
即使过早的暴露自己心智,最终也不过是留守京城,与赵光义陷入无休止的勾心斗角、爭权夺利之中。
那不是他的目的。
他想要的,是执掌兵权!
要节制天下兵马!
当今乱世,对政务再嫻熟、再擅於玩弄心机权谋、再得人心占据大义,又能如何?!
君不见,当日赵匡胤领军回京之时,满朝文武除却韩通外,无不俯首待诛,无人敢有半句违抗。
君不见,当北齐高演、高湛两位王爷带兵入朝时,深得人心且占据大义的天子高殷不也是颤抖匍匐,任人摆布?
乱世之中,唯有手中兵权才是唯一的依仗!
而在此之前,研习兵法,便是他执掌兵权的第一步!
纸上得来终觉浅,手握赵匡胤这张传奇帝王將卡,即便今日赵匡胤不叫住他,他也会寻个恰当的时机,主动提出隨军出征、研习兵法的请求。
听到儿子这番话,赵匡胤先是一怔,隨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良久,他才缓缓俯身,將儿子扶起,脸上满是欣慰,慨嘆道:
“吾儿长大矣!”
在他的印象中,过去的赵德昭生性仁厚怯弱,是说不出这番话来的。
“你若想学兵法,待平定李筠叛乱之事了结,朕亲自教你便是,何必要隨军出征,以身犯险?”
他嘆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示意儿子坐下,又继续道:“朕本就是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正因为亲歷过那般凶险,才不愿让你再走一遍老路。”
说出这番话时,赵匡胤的语气中也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无奈。
都说时势造英雄,可这世间,又有哪个英雄,是打从心底里愿意活在这吃人的乱世之中的?
但这种无奈也就转瞬即逝,下一刻,那个睥睨天下的无敌帝王便再度归来。
“这天下的动乱,无需旁人出手,朕自会一一荡平!”
赵匡胤转头看向赵德昭,眉宇间带著强大的自信:
“兵法、为政之道,你当然都要学,但有朕在,你无需涉险。”
“朕自会为你打下一个太平江山,那些骄兵悍將,朕也会想办法解决。”
“你只需按部就班的长大成人,日后能做一名合格的守成之君,也算不辜负了朕的一番辛苦。”
说到最后,赵匡胤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头,慨嘆道:
“如此,朕也就心满意足了。”
爱深沉,为之计长远。
若换做秦始皇、汉武帝他们是决计说不出这番话来的。
唯有赵匡胤,这位起於微末的草根帝王,身上既带著一身英雄侠气,那份父子温情也未曾因登临帝位而消散,方能道出这般肺腑之言。
此时的赵匡胤,给赵德昭的感觉就如后世的朱元璋一般。
他们亲手打下江山,而后便会穷尽一切手段削夺兵权、平衡朝堂,只为给后代铺就一条平坦的帝王之路。
如果赵匡胤能活的久一些,那自然一切都不是问题。
但可惜了,赵光义不是朱棣,他赵德昭更不是朱標。
他想要压制赵光义,甚至驯服赵光义,唯有一条路可走。
以霸制王!
兵权,是赵德昭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的。 赵德昭稚嫩的小脸上满是郑重,缓缓摇了摇头,抬眸看向父亲,斟酌著措辞说道:
“父皇自然威武无双,可天有不测风云。一次亲征尚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说到这里,赵德昭刻意顿了顿,他相信父亲已经知道了他的言外之意。
在杯酒释兵权之前,赵匡胤为何坚持屡屡御驾亲征,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惧怕那些手握重兵的骄兵悍將,重演他“黄袍加身”的旧事。
“兵权一旦旁落,后患无穷。父皇需要一位信得过的人执掌军权,想必,这也是父皇让叔父担任殿前都虞候一职的缘由吧?”
赵德昭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赵匡胤:“可昭儿倒是想斗胆问一句父皇,叔父他,当真能担此重任吗?”
说到这里,赵德昭便停了下来,留给了赵匡胤一些思考的时间。
以赵匡胤的识人之明,不可能不清楚赵光义的武略水准。
果不其然,听到儿子这么说后,赵匡胤幽幽一嘆,似是想起了某些不快的往事,脸上浮现出几分无奈:
“你叔父文治尚可,武略不提也罢。”
赵匡胤摇了摇头,赵光义自十八岁起便跟在他的身边。
那时候,他在禁军中几乎一手遮天,为赵氏一门计,深知兵权重要的他,怎会不倾力扶持自己的胞弟?
他给了赵光义很多次机会,可奈何,赵光义实在不堪大用
数年过去,赵光义的军职始终在下级军校的边缘徘徊,偏偏还自视甚高,总觉得自己是那种“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不世奇才。
他还记得,有一次为赵光义讲解兵法,他隨口问了一句,来日若领兵作战该当如何?
那时候,赵光义的回答是:“设阵图以麾下从之”
听完之后,赵匡胤当场脸都黑了,自那以后,他便再也没有让赵光义踏上过战场半步。
当下给了赵光义殿前都虞候一职,也是为了赵氏安全而硬生生扶持上去的,若不是宗室中实在无人
以前无人可用,可日后呢?
“父皇,儿臣虽然年幼,但也愿意追隨父皇的脚步。”
见父亲话语间似有鬆动之意,赵德昭趁热打铁,晓之以情言辞恳切道:
“身为人子,此前每每看到父亲出征归来,身上添了不少刀剑伤痕,昭儿便心如刀绞,只恨不能替父承受”
说到这里,赵德昭的话语里已带著些哽咽的意味,黑葡萄般的眼眸中也蒙上了一层水雾,甚至连称呼也换做了父子:
“自那日起,昭儿便在心中发誓,日后长大成人,定要好好研习兵法,绝不再让父亲以身犯险!”
“昭儿已经失去过一次母亲了,不想再失去父亲!”
“昭儿恳求父亲,给昭儿一次机会罢!”
看著伏在地上苦苦哀求的儿子,赵匡胤神色骤然动容。
恍惚间,他竟像是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那一年,他亲眼目睹契丹铁骑攻入中原,开封城的大火熊熊燃烧了三天三夜,经久不熄。
他们全家惶恐不安地躲在地窖之中,才侥倖保住性命。
从那一刻起,他便彻底明白:乱世之中,唯有手握兵权,才能护得家人周全!
所以,他也是这般模样跪在父亲面前,毅然决然的离家出走,闯荡江湖。
这一去,便是十七年。
这一去,世间换了新天!
赵匡胤凝视著身前等待答覆的长子,不由觉得世事真的很奇妙。
当年父子,恰似当下父子。
那自己这个年仅十岁的长子,日后会不会也像当年的自己一样
搅动天下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