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接过麻绳,动作乾脆利落,几下便將绳索牢牢固定在岩缝深处。
绳索固定妥当,赵德昭却没有顺势下去,反而学著父皇的模样,將另一端麻绳紧紧缠在自己腰间,打了个结实的双环结。
隨后,他抽出背上的长柄斧,双手紧握斧柄,深吸一口气,对准一块卡在栈道中央、足有半人高的青石,猛地劈了下去!
“砰——!”
斧身与青石剧烈碰撞,迸射出一串刺眼的火花,锋利的石屑如碎刃般飞溅而出,不少碎屑狠狠砸在赵德昭的脸颊上,带来一阵针扎般的火辣辣的疼。
他却牙关紧咬,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手腕一转,再次扬起斧头,朝著青石的同一处落点劈去。
一旁的赵匡胤低头看了一眼儿子,一丝疼惜之色自眼中一闪而逝,隨即便是愈发浓厚的满意与欣慰涌上心头。
吾儿有吾当年之勇!
他不再多言,同样抄起身旁的长柄斧,双臂发力,重重一斧劈向身前的落石!
赵匡胤身高六尺有余,力若蛮牛,这一把斧头劈出,势沉力猛,顿时在落石中劈开一个不小的浅坑。
与此同时,在他们父子二人背后,那万余禁军看向他们的眼神,渐渐变了。
起初是惊诧,是难以置信,渐渐的,惊诧眼神便化作深深的敬服,敬服后又燃起炽热的火焰,最终尽数匯聚成一团近乎狂热的光芒!
幽深险峻的黑毛沟內,光线昏暗,崖壁如墨,而乱石堆上那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却如两簇明亮的星火,更似一面光芒万丈的战旗,牢牢吸引著每一个人的目光。
那是他们的帝王与皇长子!
而今这身份尊贵到极致的两人却甘愿躬身劈石、亲力开路,这份身先士卒的举动和担当,瞬间击溃了所有將士心底的疲惫。
“陛下与殿下尚且如此,我等何惜力气!!”
“劈乱石!开天路!”
“区区乱石,何以抵挡我大军精锐!”
不知何时开始,赵匡胤和赵德昭的身边开始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士卒。
起初只是军中的几员大將。
可渐渐的,许多本不属於开路先锋的士卒也纷纷解下他们背后的长柄斧,沿著赵匡胤父子开闢出来的路径攀爬而上,朝著拦著他们的落石堆劈去!
互相交替上下,人力有竭,开路不止。
阻拦他们的,本就不是乱石!
支撑他们的更不是军令!
一时间,黑毛沟下人声鼎沸,將士们士气高涨,搬的搬,撬的撬,原本险峻的山路,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开闢出来。
被替换下来的赵德昭,站在崖下稍作喘息,抬手擦去脸上的汗水与石屑,抬头望向崖上身姿依旧挺拔的父亲
赵匡胤的鎧甲上已沾满尘土,额角青筋暴起,显然也耗费了极大的力气,却依旧挥斧不停,那道伟岸的背影,在昏暗的山谷中愈发清晰。
赵德昭心中感慨万千。
这可能就是老爹能终结乱世的原因吧。
老爹或许有这样那样的缺点,谋夺后周江山的手段或许有爭议,建立宋朝也有这种那种的憋屈,但不可否认,老爹身上一直有著一种独特的个人魅力。
也正因如此,那些五代骄兵悍將们才愿意拥戴他为帝王,而非旁人。
他和他的军队,才能在这个武力至上、群雄逐鹿的时代
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另一边,泽州城衙署內。
自攻下泽州后,李筠便將衙署作为了临时的节度使府,並且多派斥候,密切关注著宋军的一举一动。
当从斥候的口中得知,赵匡胤竟亲率大军,翻越太行山意图直扑泽州城后。
李筠先是一愣,隨即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案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仰头哈哈大笑,笑声狂放而志得意满,仿佛已然胜券在握。 “好!好!好!都言擒贼先擒王!若那赵贼龟缩在开封城不出,吾还要费一番手脚攻城略地。”
“可谁曾想,这赵贼竟昏了头,亲自率领兵马前来,这不是羊入虎口,主动给了吾一举擒王的时机?”
他走到衙署正堂悬掛的周太祖郭威画像前,整理了一下衣袍,郑重其事地躬身行礼,高声道:
“太祖在天有灵,且看著便是!这一次,吾定要用赵贼的项上人头,祭奠您的在天之灵,为我大周復仇!”
在李筠心里,他的明主只有一个!
那就是郭威!
他年少时就以勇猛闻名,后他歷经朝代变迁,虽也立下不少功勋,却始终不得重用。
直到遇到了郭威,他的一身才华才得以彻底展现。
自那以后,他受命出任昭义节度使,管辖泽、潞、邢、洺、磁五州,成为封疆大吏,受命抵挡北汉,並俘虏了北汉诸多重臣,可谓之后周北面的屏障!
正因这份知遇之恩,李筠对郭威忠心耿耿,矢志不渝。
所以当得知赵匡胤篡周称帝后,李筠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决定举兵討伐。
如今赵匡胤亲征,更是让他看到了一战破宋的机会!
“传令下去!”
李筠猛地转身,对著麾下將领厉声下令:
“三军將士,即刻枕戈待旦,严阵以待!一旦赵匡胤率领的宋军抵达泽州城下,便立刻开战,务必將那赵贼擒杀,取其首级!”
“诺!”
眾將齐声应喏,正欲转身退下传令,一旁的从事閭丘仲卿却快步上前,神色凝重地出言劝諫:
“公万万不可轻敌,赵贼闻名於军中久已,昔年六合之战,更是以两千之数斩敌万余,如今派东西二路进军,分明是要將公困死於泽州,不可大意!”
閭丘仲卿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
“臣以为,当下上策,当趁宋贼尚未形成合围之势,即刻率领大军西下太行,谋取洛邑之地。”
“占据洛邑,便可东向爭夺天下,这才是长久之计啊!”
殊不知,閭丘仲卿这番肺腑之言,恰好戳中了赵匡胤最担心的事情。
此前赵匡胤之所以先命石守信先行赶往天井关,就是怕李筠放弃泽州,西进占据洛邑,届时战局將彻底失控。
可奈何,这类諫言閭丘仲卿已经多次说过了,但李筠就是不听。
见大战还未开始,閭丘仲卿又一次提起此事,且长他人志气,这让本就志得意满的李筠顿时心生不悦,脸色沉了下来。
他冷哼一声,不屑道:
“吾乃后周宿將,禁军之中诸多將士皆是吾的旧识、旧部!届时吾只需振臂一呼,他们必会纷纷响应,倒戈相向,助吾诛杀赵贼!”
“更何况,吾之儋珪枪、拨汗马在此,更有何惧?”
“这等扰乱军心之语,休要再提!若敢再言,定斩不饶!”
看著李筠这副油盐不进、狂妄自大的模样,閭丘仲卿张了张嘴,最终却只能无奈地闭上。
他几次都想提醒李筠。
就在十年前,后汉叛军李守贞也说过这样的话,最后还不是落了一个全家灭绝的下场?
而且当时这一战,正是你李筠和郭威一同前去平定的。
这才多久过去,你就这么忘了?
“罢了罢了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閭丘仲卿微微摇头,开始在心里忧心起自己的前程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良禽择木而息。”
“李筠这里看来是呆不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