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泽州城南一战已过去十日。
这几日,李筠一直固守泽州,任凭宋军叫囂,他却是铁了心闭门不出,死活不肯应战。
赵匡胤自然没耐心跟他耗下去,当即下令不惜一切代价强攻泽州。宋军將士从东南西北四门同时发难,日夜轮番猛攻,喊杀声几乎就没断过。
可奈何泽州城墙高厚坚固,李筠又最擅守城之术,一番血战下来,十日光阴倏忽而过,泽州城依旧固若金汤,未曾被攻破分毫。
此刻,宋军中军大营中,眾將齐聚,商议著攻破泽州城的对策。
“陛下,如今泽州久攻不下,不若暂且放缓攻势,先断其粮道,困得城中贼寇粮尽援绝,再遣人至城下劝降,动摇其军心。”
高怀德率先出列,沉声进言:“待到城內守军饥寒交迫,士气崩散之际,我军再挥师猛攻,定能事半功倍,一战破城!”
这番话中肯务实,帐內不少將校纷纷頷首称是,连赵德昭都觉得,这法子稳妥至极,挑不出半分错处。
然而赵匡胤却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凝重:“此法虽稳,却太过耗时,泽州这一战,拖不得!”
泽州久攻不下,全国各地的大小节度使,尤其是南边扬州的李重进,都在盯著泽州蠢蠢欲动。
而泽州一战,他几乎压上了大宋大半的军队。
李筠的心思他知道,就是想用防守,把自己拖死在泽州城下!
拖得越久,大宋便越危险一分!
就在此时,殿前司控鹤左厢都指挥使马全义迈步出列,对著赵匡胤拱手一礼,声如洪钟:“陛下,臣有一策,或可破城!”
“讲。”赵匡胤沉声道。
马全义他当然不陌生,高平之战中,此人同样是追隨在郭荣身边的50骑兵之一!
“回陛下,李筠今困守孤城,势已穷蹙,若拖延日久,北汉或乘隙来援,诸节度使也必將生乱。”
马全义的这番话,说到了赵匡胤的心里,他微微頷首,示意继续往下说。
“泽州南城地卑,虽有隍浅,但亦可乘之,宜拼力急攻,以乱其心,夺其气。某愿选死士,衔枚夜登,为诸军先,必破此城!”
这番话说的掷地有声,引得眾將士频频侧目。
赵德昭也不由得暗赞一声,此人当真有种!
竟甘愿冒著九死一生的风险,率领敢死队率先登城,这份胆识与魄力,绝非寻常將领可比。
赵匡胤闻言,略一沉吟,当下便拿了主意:
“朕给你三日时间,选出百名死士,严加训练,三日后,再攻泽州!”
“喏!”
“行了,去办吧。
眾將依次躬身退出大帐,赵德昭也跟著行礼告退。
待帐內空无一人,赵匡胤方才舒展开的眉头,又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他踱回案前坐下,长嘆一声,拿起案上的一封信:
“吾儿元朗:
儿前线平叛辛苦,为母日夜悬心。
近观京中朝局,渐生异动,娘察之忧心,故笔述与汝。
今朝堂政令壅滯,百官心浮,或观望或敷行,已露涣散之象。
究其由,盖诸臣见德昭曾服太子袞服,如今又隨驾出征,私揣储位,心縈此事,故致政务疏废。
汝当知,国之安危繫於內外相安。
今天子携子出征,后方稳固为决胜之本,若朝纲动盪,人心不固,非但政令不行,更恐扰前线军心,撼社稷根本,此万万不可容!
母知吾儿有意德昭为储,然德昭冲龄,歷练未足,岂堪付以宗社之重?
吾儿忘周室之鑑乎?郭氏童幼,遂致江山不固,幼子为储,易生祸乱,此乃前车之鑑。
望吾儿深思,速定良策,安靖朝纲,收束人心,以固后方。
母年高矣,別无所求,惟盼吾儿捷音,亦期朝纲永定。
母字。”
读完这封信,赵匡胤又重重嘆了口气,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不得不说,赵光义这方法,虽然无耻了些,但对孝子赵匡胤確实极其有用的,而且,杜太后这封信写的更是极有水准。
“你在外征战,母亲很是想你。”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便对大孝子赵匡胤造成了成倍的亲情暴击。
接著又话锋一转,道出如今后方朝堂不稳,群臣人心异动。
究其原因,盖因眾臣皆以为赵德昭为储君,而今天子和储君都在外征战,后方怎能稳固?
再搬出周室幼主亡国的旧事作为前车之鑑,句句在理,处处戳心。
最后那句“母年高矣,別无所求,惟盼吾儿捷音,亦期朝纲永定”,更是堪称绝杀!
通篇没有半个字提及赵光义,字字句句皆是慈母的拳拳之心,一个忧子忧国的母亲形象,跃然纸上,任谁看了,都要动容。
当第一次读到这封信的时候,赵匡胤黑红的脸上,更是险些落下泪来。
他征战半生,戎马倥傯,这还是母亲第一次给他写亲笔信!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动情处。
不得不说,车神想出的这一招,当真是精准命中了赵匡胤的软肋!
此刻的赵匡胤,只觉得心头乱作一团麻,陷入了两难的纠结之中。
一方面,是自己的母亲,另一方面,是自己寄予了厚望的儿子。
显而易见,母亲是不中意德昭为储的,且那番话说的合情合理,周室之鑑犹歷歷在目,不得让他慎之又慎。
可身为父亲,谁不想將诺大的家业,传给自己的儿子呢?
虽然儿子尚且年幼,可经过这些时日的观察,赵匡胤深知儿子並非是那种扶不起的阿斗,况且他今年也才三十三,正值壮年,有的是时间培养德昭。
这也是为何他会同意儿子隨军出征的原因。
“难不成,要遣派德昭回去?”
赵匡胤眉头紧锁,暗暗思付。
儿子有心隨军学习兵法,他自然是赞同的,况且这也是为儿子在军中造势的时机。
可若贸然將他遣回,难免会让三军將士生出揣测,更会落下话柄。
“储君畏惧战场凶险,天子遂遣之归京。”
这般流言蜚语只需稍加发酵,那他前些日子好不容易才为儿子铺好的路,便会一夕崩塌!
可后方之事,若真如母亲信中所言那般严峻,朝堂人心浮动,政务废弛,亦是不容忽视的大事。
毕竟天子和他们眼中的储君都出征在外,眾臣心繫於此,会疏忽政务,也在情理之中。
“唉”
一声长嘆,赵匡胤站起身,在帐內缓缓踱步,眉头拧成了死结,苦思冥想,却始终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亲兵的稟报: “陛下,殿下求见。”
“宣。”
赵匡胤抬手,將案上的信笺收起,压在了一堆军报之下。
帐门被掀开,赵德昭端著一个食盒走了进来,將一碗热气腾腾的鸽子汤放在案上,脸上带著笑意:
“父皇,这是儿臣方才在营外射下的野鸽子,特意命人燉了汤,给父皇送来补补身子。”
看著儿子眉宇间的关切,赵匡胤心头顿时淌过一股暖流,看向赵德昭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难得的温情:“昭儿有心了。”
他端起汤碗,浅尝一口后放下汤勺,忽然冷不丁的问道:
“昭儿,你此生,以何为志?”
啊?
赵匡胤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赵德昭不由得一怔。
他怔怔地看著父亲,沉默了许久,方才抬眼,语气郑重地反问:“父皇想听实话,还是想听虚言?”
“自然是实话。”赵匡胤微微皱眉。
“若儿臣所言,有冒犯父皇之处,父皇能否恕儿臣无罪?”
“朕允你。”
得到回应后,赵德昭再次深深看了一眼父亲,他知道,父亲陡然问出这般话,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故。
而这件事,十有八九,与赵光义或是杜太后脱不了干係!
所以,这一刻,有些事情他已经不打算再藏著掖著了。
“儿臣身为將门之子,父皇常年征战沙场,儿臣虽不曾亲上战场,却日夜忧心父皇安危,故而也曾从流民口中,打探过不少京畿之外的世道。”
“记得显德四年,有一伙流民从北方逃来,说是契丹铁骑踏破了边境,家园尽毁,他们走投无路,只能一路乞討,辗转来到开封。”
“儿臣见那群流民中多是白髮苍苍的老者,故而上前问了一句,儿孙何在?”
“谁知问完这句话,那些白髮老人便失声慟哭,他们告诉儿臣,他们也是有儿孙的,只是”
“被吃了。”
“而那些老人之所以能活著来到京都,不是因为他人的心善,而是因为”
“人老了,肉柴了。”
说到这里,赵德昭的面色依旧平静,眼底却翻涌著难以言说的悲愴。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沙哑,继续道:“那是儿臣第一次知晓,这天下,竟乱到了这般地步,原来,人是可以吃人的。”
“再后来,那些流民老人颤巍巍地告诉儿臣,世道皆如此,凡有兵戈过境之处,皆白骨蔽野如霜覆,荒村断壁间啼声断续如鬼魅。”
“儿臣问他们,是如何从那人间炼狱里走到中原的,他们只抖著苍白的唇,一字一句,说了八个字。”
“易骨而食,析骸而爨!”
“儿臣记得,自古以来,中原便有天下膏腴之地的美称。可儿臣倒是想问,今日的中原,今日的天下,又与地狱有何异!”
说到这里时,赵德昭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翻涌的愤懣与悲愴,面色涨红,浑身颤慄。
身为后世承平之人,突逢到这样的乱世,这一切的衝击对他而言可想而知!
五代十国,是华夏数千年歷史上最为黑暗的时代!
没有之一!
这句话,绝非虚言!
赵德昭这番字字泣血的话,让赵匡胤久久无言,良久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嘆息。
赵德昭只是听闻,而他,却是亲身走过这乱世的每一寸土地。
他见过饿殍遍野的惨状,听过易子而食的哀鸣,亲手埋葬过无数死於兵祸的百姓!
就在赵匡胤兀自感慨之际,赵德昭的眼中已露出虽九死而不悔的光芒。
“从那一刻起,儿臣便明白,这天下万民,无时无刻不处在那蚀人魂魄的寒冷中。”
“我泱泱华夏,正沉沦於一个黑暗动乱的时代!”
“可这天下,不该如此!”
“泱泱华夏,更不该如此!”
“父皇今日问儿臣志向何在,那儿臣今日,便坦坦荡荡地告诉父皇!”
“我,赵德昭!”
他猛地抬眸,目光如炬,直视著赵匡胤,一字一句,鏗鏘有力:
“愿教日月换新天!”
“愿教日月换新天”
赵德昭这七个字,字字千钧,如惊雷般炸响在赵匡胤耳畔,震得他心神剧震。
每一句话,都给赵匡胤带来了一波又一波难以言喻的触动。
恍惚间,他回忆起一件悠远的往事。
那是显德六年,周世宗郭荣挥师北伐燕云,大军开拔前夜,他隨世宗立於开封城墙之上,凭栏远眺万里山河。
那日,暮色將尽,长风猎猎。
那日,周世宗对他说出了一句话:
“天下扰攘久矣,当有一人出世,弭尽诸晦也!”
彼时的他,认定那个终结乱世的英雄,便是眼前这位锐意进取的周世宗。
自世宗继位以来,大周国力蒸蒸日上,征淮南,迫巴蜀,伐契丹,世宗做的每一件事,无不让天下人感到惊嘆!
英雄已出矣!
当时,世人皆以为,乱世將会由周世宗来亲手终结!
可谁曾想,病龙台上,壮志未酬,英雄猝然陨落,只留下无尽遗憾。
而后,便是他赵匡胤横空出世,黄袍加身,定鼎大宋,放眼万里山河。
可即便登临帝位,他心底仍藏著一丝隱忧。
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壮志未酬的周世宗?
直到此刻,听著儿子这番话后,他心中那点隱忧彻底烟消云散。
还是那句话。
——一代人完不成的伟业,当有下一代人接踵而行!
“为父收回先前曾在军营里说过的一句话。”
赵匡胤目光灼灼地盯著赵德昭,忽然一笑,笑容里满是畅快与开怀:
“哪有什么子不类父,你与朕,就是血脉相连,一脉相承!”
“皇长子,就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