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城外,禁军大营不远处的官道上,垂柳依依。
金丝般的阳光穿透枝叶缝隙,在一位道人的青布道袍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道人骑在一头灰驴上,鹤髮童顏,满头银丝如瀑般垂落肩头,面色却红润如婴孩,谁也难料这看似精神矍鑠的老者,已是九旬高龄。
“当年的潜於渊的幼龙,终是一飞冲天矣。”
道人勒住驴韁,驻足在城郭之外,望著繁华的开封都城,老迈的眼中闪过一丝悠远,喃喃轻嘆。
“陈摶道长,大王已在府上摆下筵席,恭候多时了”
城门处,石载熙待看到这道长时目光微微一亮,连忙走上前来,拱手行礼道:“在下可为道长引路。”
“不必了,某这便入宫覲见去。”
陈摶轻飘飘的看了一眼石载熙,语气很是平淡,既无厌恶也无亲近之意:“只要你家大王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便可。”
“道长放心!”石载熙心头一喜,连忙躬身应道,“大王一言九鼎,既已许诺,必不相负。”
陈摶微微摆手,双腿轻夹驴腹。灰驴“嗒嗒”迈步,载著他径直从石载熙身侧走过。
瞧那路径,是径直朝著皇宫去了。
皇宫,垂拱殿內,赵匡胤正皱著眉头瞧著一份密报。
说的还是扬州之事。
卢多逊密信,称李重进已经暗中联络了偽唐国主李璟,以割让淮南为代价,请求李璟助他攻宋。
扬州雄踞精兵四万,若在算上偽唐,二者一旦联手,对大宋確实是个不可小覷的劲敌!
“看来这一战,朕又要亲自披甲了”
赵匡胤轻轻摇头,一声长嘆尚未落地,殿外已传来內侍急促的稟报声:“启稟陛下!有位来自华山的陈摶道人前来覲见,言称与陛下有旧!”
扶摇子?他居然出山了!
赵匡胤先是一怔,隨即眼神骤亮,急声吩咐道:“快快有请!”
接著又吩咐张德钧:“去將宫內珍藏的雨前龙井取来,朕要招待贵客!”
“喏!”张德钧不敢耽搁,转身便快步离去。
整个垂拱殿都因为陈摶的到来而变得忙碌起来,诸多內侍这还是头一遭见到天子因一人朝覲而如此郑重,不禁心生疑惑,却也不敢多问。
赵匡胤亦是难掩激动之色,索性步出殿门,立在丹陛之下,频频望向宫道尽头,等候老友到来。
不多时,一道仙风道骨的身影便隨著內侍的指引缓缓走来。
青袍拂动,步履从容,正是从华山而来的陈摶。
“许久未见,道长风采依旧啊!”
远远的,赵匡胤便主动迎了上去,握著陈摶的双手不禁感嘆道:“当年华山一別,转瞬十余年,当真恍若隔世!”
隨即他拉著陈摶的手便往殿內走著,嘴里也不忘揶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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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山巔一战,朕输了你整座华山,这事朕可一直记得,这次你好不容易出山,定要与朕再杀上一盘!”
提及旧事,陈摶亦是抚须大笑:“那是陛下在谦让老道。
嘴上虽然这么谦虚著,但他眼中犹有掩饰不住的自得之色。
这是一则世上很少有人知道的隱秘。
当年在来华山隱居的路上,他曾见一老者肩挑箩筐,筐內各坐一名男童。当那老者路过时,精通面相之术的他当即惊呼一声:
“天下由此定矣!”
那老者便是赵弘殷,两个男童则自然是赵匡胤与赵光义二人。
他一眼便看出,赵匡胤龙章凤姿,绝非池中之物,只是此时真龙在渊,静待乘风而起。
而另外一个男童,观其面相,亦有潜龙之资。 自那以后,他便逢人就说,那老头一肩挑了两盘龙!
再到后来,陈摶打听到赵匡胤这天要来华山避难,便扮作卖桃老汉,挑著桃筐,拦在华山路口。
当时正在逃难的赵匡胤本就飢肠轆轆,见那仙桃自然口齿生津,当下忍不住抓起便吃,却没银子付桃钱。
陈摶便设下一局,邀他於华山之巔对弈,赌注便是桃钱与整座华山。
那个时候,赵匡胤也不知道自己將来会称帝,手无分文的他只好应了下来。
结果自然是赵匡胤输了。
赵匡胤也知自己遇到了世外高人,就请求陈摶指点迷津,一展心中抱负。
陈摶当时道:“郭荣正在潼关招兵买马,徵集良將,何不去投?”
赵匡胤依言下山,投效郭荣麾下,自此如龙入海,一发不可收拾。
是以,自赵匡胤称帝后,华山及周边形成便形成了『不纳粮』特例,衍生出『皇帝老子管不住』的民谚。
哪怕时至今日,华山东峰下棋亭內,依旧保留著那副对弈残局石刻。
有了这一层不解之缘在,所以赵匡胤对陈摶才如此看重,甚至亲自相迎。
二人携手来到垂拱殿內。
內侍早已在殿內摆好棋局,宫女奉上滚烫的清茶,檀香裊裊缠绕樑柱。
二人相对而坐,各执黑白二子,指尖落子间,方寸棋盘已是烽烟四起。
待落过几子后,赵匡胤已然占据上风,在落下一子的同时,看似漫不经心的旁敲侧击道:
“道长怎地有閒心出山了?”
陈摶微笑道:“老道枯坐华山已有三十年,近来静极思动,又得知世间迎来真龙,故下山一访老友。”
赵匡胤闻言哈哈一笑,却又钦佩道:“抱道山中,洗心物外,养太素浩然之气,怀经纶之长策,不謁王侯,道长才是真正的世外高人啊!”
说著,他再落下一子,虚心求问道:“不知道长此次下山,可有何教我?”
“陛下谬讚了,老道不过一山野隱士,怎敢妄言?”
陈摶回答道:“陛下龙顏秀异,具天人之姿,博古通今,深究治乱,实乃仁德圣明之主也!”
“方今君臣一心,上下同德,正宜兴革图治,以合万民之愿,四海昇平。”
听完陈摶一席话,赵匡胤眼睛便微微一亮,连棋也顾不得下,当即追问道:
“既言兴革图治,倒是请问道长,当今天下,弊端何在?”
“既然陛下有问,老道便斗胆嘮叨一二。”
见赵匡胤成功上鉤,陈摶微微一笑,当下便將心中所想皆尽道出:
“观天下之弊,非在兵戈,而在君不君,臣不臣。”
陈摶只是一开口,赵匡胤便瞬间起了兴致,眼睛眨也不眨的听著陈摶继续往下说道:
而后陈摶又歷数梁朱温弒唐哀帝、唐李嗣源兵变夺位、晋石敬瑭割燕云称儿皇帝、周郭威黄旗兵变之事,一针见血地指出:
“君失其柄,则將拥强兵而窥神器,臣忘其分,则恃兵权而废立由己。”
“君臣失德,是以五十三年间,易五姓十三君,如传舍然。”
其实这番话已经隱隱有些不敬的意味了,但赵匡胤却恍然未闻,甚至满是认同的点了点头。
这是因为,从五代走来的他自然清楚,陈摶所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故而待陈摶讲完,赵匡胤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焦虑,急忙问道:
“依道长之见,朕该以何安天下?”
陈摶捻了捻頷下白须,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道出了八个字:
“以文治国,方得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