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闕落笔了。
他的动作不能说是不快,甚至有些慢,一笔一划,清晰而有力。
他没有写任何提纲,此刻只是顺著笔尖流淌出来。
【这是一个没有太阳的世界。】
文章的开头,只有短短一句话。
评委席上的李援朝走了下来,在考场里来回踱步。
这本来就是他的老习惯了。
他喜欢在学生写作时,观察他们的状態,偶尔瞥一眼他们的开头。
他走过张雅身边,看到她的作文题目是《希望在奋斗的青春中闪光》。
开头洋洋洒洒写了一大段排比句,歌颂著拼搏与梦想。
李援朝轻轻点了点头。
標准的学生作文,文笔不错,但终归少了点新意。
他又看了几个学生,都是大同小异。
然后,他走到了林闕的座位旁。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林闕的作文本。
《萤火》。
这个题目让他愣了一下。
用萤火来比喻希望,倒也贴切,但算不上多新颖。
可当他看到那第一句话时,他的脚步却猛地停住了。
【这是一个没有太阳的世界。】
短短十一个字,一上来就构建了一个如此绝望的世界观。
好大的口气!
李援朝顿时来了兴趣。
他没有离开,而是站在林闕斜后方,悄悄地看了下去。
【天空永远是灰濛濛的,像块脏抹布。】
【大地上的一切,都被这片灰色笼罩,没有色彩,只有深浅不一的黑与白。】
【人们生存在地底的洞穴里,靠啃食一种会发光的苔蘚为生。他们从出生起,就不知道什么是光明,什么是温暖。长辈们说,世界生来如此。】
【但我的爷爷不这么认为。他告诉我,在很久很久以前,天上是有一个巨大火球的,它叫太阳。太阳的光芒可以照亮整个世界,让花朵盛开,让河水闪光。】
【所有人都笑爷爷是疯子。因为在这个世界里,光和暖,是只存在於幻想中的词汇。】
看到这里,李援朝的呼吸都放轻了。
他被这个故事吸引住了。
这个少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直接去写希望是什么。
而是先用极致的笔墨,去描绘一个没有希望的世界。
这种反衬的手法,太高明了!
【爷爷去世前,给了我一样东西。那是一颗很小很小的,像沙砾一样的东西。爷爷说,这是火种。是太阳陨落时,留下的最后一片碎片。】
【他说,只要用心血去浇灌它,总有一天,它会重新燃烧,变成新的太阳。】
【我把火种缝进了我的胸口,用我的心跳去温暖它,用我的血液去滋润它。】
【我成了新的疯子。所有人都躲著我,嘲笑我,说我被爷爷的疯病传染了。】
【我不在乎。因为在无数个冰冷的夜晚,我能感觉到胸口那颗火种,传来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跳动。】
【那就是我的希望。】
写到这里,林闕停顿了一下。
李援朝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好一个破而后立!
先构建极致的绝望,再点燃微弱的希望火种。
这个叫林闕的少年对敘事节奏的把控,已经远超同龄人。
甚至比在场很多所谓的作家都要老练!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评委席。
王守一依旧闭目养神,浑然不知自己即將错过怎样的宝玉。
李援朝暗自摇头,目光重新落回稿纸上。
他迫不及待想看到那希望燎原的时刻。
【我带著火种,离开了地底的家园。我想去寻找传说中世界的尽头,那个最高最高的山峰。
【爷爷说,只有在那里,火种才能接收到足够的力量,重新燃烧。】
【一路上,我遇到了很多危险。吞噬一切的无声沼泽,长满锋利骨刺的灰色森林,还有那些在黑暗中窥伺的,没有眼睛的怪物。】
【我很多次都想放弃。但每当这时,胸口的火种就会传来一阵温热。它在告诉我,不要停下。】
【我走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都忘记了时间。我的身体变得衰老,我的脚步变得蹣跚。终於,我爬上了那座最高的山峰。】
【山顶上,狂风呼啸,像无数怨灵在哭嚎。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胸口挖出了那颗火种。】
【它已经不再是沙砾了。它长大了,变得像一颗心臟,通体血红,还在微微搏动。】
【我高高地举起它,对著灰色的天空,发出了生命中最后的吶喊:“燃烧吧!我的太阳!”】
李援朝看到这里,拳头都攥紧了。
来了!高潮要来了!
整篇文章的情绪已经铺垫到了顶点,接下来,必然是石破天惊的光明绽放!
他几乎能想像到,下一刻,火种会爆发出万丈光芒,撕裂天空,照亮整个世界。
那將是何等壮丽辉煌的景象!
然而…
【火种,没有燃烧。】
【它只是在我的掌心,轻轻地,裂开了。】 【从裂缝里,钻出了无数条细小的,黑色的触手。它们像飢饿的虫子,瞬间爬满了我的手臂,钻进了我的身体。】
【我感觉我的血肉,我的骨骼,我的一切,都在被它疯狂地吞噬。】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听到一个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那声音古老、邪异,充满了嘲弄。】
【它说:“谢谢你,我的养料。”】
【然后,我看到,那颗被我用一生去浇灌的火种,变成了一只巨大、丑陋、长满了黑色触手的虫子。】
【它张开翅膀,发出了尖锐的嘶鸣,朝著这个没有太阳的世界,喷出了一口浓郁的,带著腥臭的黑暗。】
【原来,爷爷没有骗我。这个世界,真的迎来了新的太阳。】
【一个,黑色的太阳。】
【而我,就是那个亲手释放了绝望的,点火人。】
【原来,我不是带来光明的使者。我,以及我所代表的希望,都只是那只扑向黑暗,並最终孕育了更大黑暗的萤火。】
全文,完。
李援朝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的大脑早已一片空白,手脚冰凉。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这这是什么?!
这哪里是希望?!
这分明是比没有希望,更加彻骨的绝望!
他用一生的信念去追寻光明,最终却亲手释放了黑暗。
他以为自己是缔造新世界的普罗米修斯,结果却只是一个被利用、被吞噬的养料。
这种从天堂到地狱的瞬间反转。
这种对希望这个词,最恶毒、最彻底的解构,让李援朝这个年过半百的文学教授,都感到心悸。
他猛地抬头,看向林闕。
那个少年已经放下了笔,正安静地坐在那里。
脸上掛著若有若无的,就像恶作剧得逞后的笑。
“他不是在写希望他是在杀死希望。”
李援朝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比赛结束的铃声响了。
“时间到!所有考生停止作答!”
工作人员开始挨个收取作文本。
当收到林闕那份时,李援朝下意识地伸手,对工作人员说:
“这份,我先看看。”
他拿著那份还带著少年体温的作文本,快步走回了评委席。
王守一睁开眼,看到李援朝那凝重的脸色,有些奇怪:
“援朝,怎么了?是看到什么好苗子了?”
“老王,你你来看看这个。”
李援朝的声音有些乾涩,他把作文本递了过去。
王守一不以为意地接了过来。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作文本的封皮上。
可当看清林闕的名字时,他脸上的不以为意瞬间变成了显而易见的嫌弃,嘴角向下撇了撇。
“林闕?是他的作文?”
王守一哼了一声,几乎要把作文本扔回桌上。
“他的文章能有什么看头。”
“老王!”
李援朝连忙按住他的手,语气近乎是恳求。
“你別带著有色眼镜看人!相信我,你先读下去,一定要读完!”
王守一狐疑地打量著自己这位老友。
他从未见过李援朝为了一篇学生作文如此郑重其事,甚至有些失態。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把本子抽了回来,带著满腹的怀疑,勉强將目光投向了標题。
“《萤火》?题目还行。让我看看”
他只看了一眼开头,眉头就皱了起来。
不过还是强忍著语气道:
“什么没有太阳的世界,不过是譁眾取宠!”
当他看到中段,主角悉心培养“火种”时,他冷哼:
“也都是些老生常谈的桥段!”
可当他看到结尾,看到那个惊天反转时,他瞬间凝固。
他捏著作文本的手指,不自觉地开始用力。
办公室里寂静无声,只有作文本被捏到轻微褶皱的声音。
其他几个评委都好奇地看著他。
足足过了一分钟,王守一猛地拍下桌子,站了起来!
“混帐东西!”
他气得浑身发抖,满脸通红。
“这写的是什么?!这是毒草!是彻头彻尾的毒草!”
他指著作文本,对其他评委怒吼道:
“他这是在褻瀆希望这个词!
他是在传播负能量,是在宣扬虚无主义!
这种作文,別说获奖了,零分!必须是零分!”